谁能想到，几个小时之后，这些祝福、调侃和期许会变成一把双刃剑，可以温暖她，也可以反反复复地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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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蝉在选手席上趴了很久，久到颁奖的音乐停了，金雨也落尽了。这期间她能听到身边来来回回的动静，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有人试图把她扶起来却没扶动，最后只留下几声叹息，每个人心里都不好受。

可能是她哭的太惨，连王杰希也在她旁边蹲了下来，向来收拾得一丝不苟的额发被汗浸湿了几缕，此刻也显出几分疲态。他把手轻轻搭在她瑟缩的肩头上，一下一下，像是在抚摸一个婴儿。

“今天做得很好了。比赛是大家一起打的，输赢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

她没抬头，他那句话把她心里那团乱糟糟的情绪轻轻压下去了一寸。王杰希见她还需要时间消化，没再多说，又拍了拍她的肩，起身去料理别的事了。

最后把她拉起来的人是柳非。因为没在团队赛出场，她是从备战席的通道口上来的，弯下身手搭上夏蝉的胳膊，把整个人往上带，语气里也带着哭腔：“妆都要哭花了小姐姐，能走吗？”夏蝉点了点头随后被她拽着站起来，腿软踉跄了一下，几乎是挂着柳非的胳膊才站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只能挤出一个气音。

不能就这样下去，这里的镜头太多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握鼠标的力度，指节泛白，她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过来，梦里她还在往前冲，醒来却发现冲到了悬崖边上。

夏蝉胡乱抹了把脸，来不及顾得上妆花了没，跟着柳非往台下走。赛后友好拥抱握手环节，带着没干透的泪痕，和蓝雨的队员一个个抱了抱。赛场上的输赢带到台下就太没风度了，礼貌还是要保持的。见她这样，连一贯嘴贱的黄少天都安静了，本来还想说几句话嘲讽一下的。

等真下了台进了没人的角落，刚才那股绷着的劲一泄，她顺着墙根蹲了下去，任凭那股溃败的疼痛一点点蔓延。

一些观众的看台视角还是可以看到她，有人举着手机拍，她没力气躲。后来这段画面被人发在了网上也引发了一连串的讨论，看客纷纷感叹电子竞技的残酷，成王败寇，有人欢喜就有人忧，毕竟冠军从来都只有一个。

赛季奖项在总决赛之后颁布，其中最佳新人奖给了于锋。蓝雨拿了总冠军，这个奖自然也会落到他头上。他完全配得上，夏蝉自己也心服口服。

对每个选手而言一生只有一次的最佳新人奖，就这么失之交臂。她明明也尽了全力，时也命也。

以前她一直以为自己对这个奖的执念是很重的，毕竟比赛还能打很多年，但最佳新人可只有一次的参与机会呀。可真站上总决赛的舞台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满心满眼的只有那座奖杯。而如今两样都没拿到，微草最后那场团队赛的崩盘，她算得上是功不可没的开端。夏蝉几乎能想象出自己的名字在论坛上会被带节奏带成什么样子，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去管了。

那天晚上的微博和论坛，是一年里最热闹的时候，热搜挂出长长一列：

1·【蓝雨S6夺冠】爆

2·【微草无缘二连冠】热

7·【夏蝉赛后痛哭】热

8【蓝雨双核】热

而论坛里对于微草营销过度反感的黑粉或者路人们，也直言不讳的表达了自己幸灾乐祸的心情：

【日不落帝国】：哈哈哈营销咖一个赛季下来终于反噬了

【冯宪君滚出荣耀】：决赛还被死对头一套收了

【路人甲不路人】：于锋实至名归啊！真金不怕火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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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环节，周经理原以为以她的状态自然去不了，已经准备让李亦辉替她过去，夏蝉却忽然站起身说自己要去。前辈们替她挡了一整个赛季的风雨，她不想在最后这一刻做缩头乌龟。

通道尽头的采访区，长条桌、赞助商的立牌、一排举起来的话筒，灯光白得晃眼，一切和之前都没有太大区别，只是走过去的十几步路，她走得比平时沉重很多，步子不由得慢了下来，她知道这一去等于羊入虎口，有几个坏心眼的记者绝对不会轻易的放过她，来之前周经理千叮咛万嘱咐，但她还是心里没底，输比赛的人说什么都像是在狡辩。

记者们显然早就蓄势待发，问题一个接一个抛过来。先是比较官方的问题，例如“对这个赛季怎么评价”。她的嗓音因为前面哭了太久还是有点哑，答得慢但都很得体，她看见不远处的周经理在那里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选手的职业生涯遇到挫折都是很正常的。从荣耀职业联盟成立至今，除了三连冠的荣耀教科书叶秋，有几个选手不是从挫折中慢慢起步的？对于看重选手商业价值的周经理来说，一个经历了失败还能稳住应对的女选手，比莽撞到处闯祸的天才新星更值得培养，毕竟这也关系到他的工作量。

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的时候，后排有一个声音挤过来：“夏蝉选手，团队赛的关键转折点是你主动出击的那一下，这一下直接带垮了微草的节奏。很多人说那是你这个赛季最大的一次失误，你怎么看？”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看来他们很多人都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只是看她一个小女孩哭的太惨。有的人出于职业道德不好意思开口，都在等别人做那个先开口的人。

她余光里瞥见身侧两个人的反应。王杰希原本松松搭着的手无意识地收了一下，另一边的方士谦也动了，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已经想好要替她把这话头接过去。

夏蝉极轻地摆了摆手，幅度小到几乎没人看得见，没让两个人帮她开口，意思是这关她自己过。

公关部为她原本准备好的那几句，在这一刻全都不合适了。她抬起头看着那个提问的记者的方向。

“是我心急大意导致判断出错，接到队长的命令后也没及时后撤，这波我全责。”

她深呼吸一下，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更稳一些：“我要是忍住没上，微草可以等待一个更好的机会，也许比赛结果就不一样了。”

这个记者似乎对她的回答觉得不够爆，又追问：“作为第六赛季最佳新人的热门人选，痛失新人奖之后，你会不会觉得……”

“虽然很遗憾，但是于锋他完全配得上，作为一起成长的同期生，我真心的恭喜他。”她答得很快，这个问题早就准备过，猜到一定有人问，“没拿到就是不够格，我输得起。”

“那对明年的比赛，是否会失去信心呢？”

“微草不会因为今天输了一场就原地解散。”她说，“今年是第一年，我的路还长，今天这一课比过去一整年学到的东西都多。不过这笔学费有点贵，但很值，明年我会用更成熟的姿态去打好每一场比赛。”

说完她自己都有点惊讶，这几句话不在她准备好的那些话里，出口的时候思路却格外清楚，这些都是她的真心话。

采访区安静了一瞬，那个最先提问的记者反而先点了点头，随后掌声雷动，为她滴水不漏的完美回答。他们本想看到新人失利后心态爆炸、丑态百出的场面，却没有等到，反倒真心为面前这个才十九岁的女生的进退有度感到赞赏。

此时王杰希肩松了下来，方士谦也重新靠回了椅背。两个本想替她出头的人，这会儿反倒成了最安分的听众。

随后记者们又开始对这两位进行了一波提问，有个记者把话题绕回她身上，问王杰希怎么评价这位第一年进队的新人。

王杰希语气平稳：“作为新人，这一年已经表现得很不错了。队里交给她的担子不轻，她接得很好。”他目光很淡地扫过全场，“至于明年，微草的目标，从来都只有一个。”

采访结束起身离开座位的时候，夏蝉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后来他们上大巴时，车窗外还围聚着不少粉丝，有的红了眼眶，有的举着牌子喊“明年加油”，还有的就那么站着，眼睛湿湿的，也不说话。她隔着车窗看过去，心里五味杂陈，好多说不清的东西一下子涌上来，其中最强烈的便是愧疚。

头一次，她拉下了窗帘，没有同粉丝互动。

在打常规赛的时候，她觉得赛季漫长，现在又觉得一年其实很短暂，转眼就在她冲出去的那一瞬间结束了。

大巴驶出场馆好远，她隔着车窗往后边望，场馆外那一排灯还亮着，一片一片。像星星。

这大概是她离那座奖杯，最近，也最远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