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续签了合同，”她最后说，“半途而废，是要付天价违约金的。”

说完挂断了视频，干脆利落得像剪断一根线。

房间里只剩空调的嗡鸣。六月的三亚热得发烫，可她坐在床边，却觉得周遭比总决赛那晚的冷气还冷。

＊

时间倒回总决赛那晚。G市的酒店里，柳非在隔壁床上早就睡熟了，夏蝉抱着膝盖在床沿坐了不知多久，才终于拿起一直亮个不停的手机，消息弹了一整晚，她一直没心情看。

方锐的微信在最上面，还是那副欠揍的调调：

“哭脸热搜挂半天，丢人不？[咒骂]”

“输就输了，别理那帮网上嘴臭的。”

“下回哥请你吃好的[调皮]。”

她头一回对方锐发来的消息破天荒地没翻白眼，反倒鼻子有点酸。这人贱起来天怒人怨，可真到这种时候又心细温暖得让人意外。

她回了一条：“谢了哥，回头宰你一顿。”

那头“正在输入中”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发来两个字：“管够。”

隔了几秒，又追来一条：“你这一声老老实实的哥，叫得我心里咯噔一下[惊恐]。看来是真难受了，也是，一步之遥的事，我们这种八强就回家的也不太能感同身受，缓缓[抱抱]。”

楚云秀的消息夹在中间：“美女，粉丝们都说你是仙女落泪呢~”。后面还跟着几句过来人的经验之谈：女选手被架在火上烤是常事，别太在意网上那些声音，尽力就好。

其他的消息大差不差都是安慰，她一一谢过。翻到最后，才看见妈妈发来的一大段一大段的话，和几个未接来电。夏蝉怕吵醒柳非，抓起房卡轻手轻脚出了门，坐在消防通道的台阶上把电话回了过去。

这一打过去，就吵到了半夜三更。

看来今晚注定无眠。她靠着墙缓了一会儿，思考了一下人生，忽然想起刚才那堆消息里有一条她始终没回，是江波涛发来的，只有三个字：“还好吗？”

他这时候是怎么想的呢？幸灾乐祸？还是真心替她没拿到冠军可惜？

鬼使神差地，她这会儿特别想找个人说话。电话拨过去的时候她想这个点江波涛应该看完比赛早睡了，接的概率很小，没想到那头秒接。

“你……”他的声音透过信号传来，还是老样子，平平稳稳的，听不出太多情绪，“怎么样了？”

夏蝉干干的“哈哈”了两声，其实还泡在那种钝钝的难过里，随后轻轻叹了口气，“其实不太好。”

“可惜了，但真的做得很好了。”他说，“我这么说好像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可没拿到冠军也不是天塌了。”

“没有冒犯前辈的意思，但你看张佳乐，都拿了两个亚军了，不还在打着？”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来是怕她一场决赛被打自闭，直接退役了。刚要接话，手机顶端又震了一下，来自妈妈的新一条语音，红点刺眼，她转文字看了一半，脸色又白了下去。

“比起这个……我妈知道了。”她声音发飘，“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她看到热搜了。刚才吵了很久，要我回去读书。”

此言不虚，没夺冠的难过被这个现实问题迎面一撞，反倒冲散了大半，那个长达快两年的巨大谎言，从今晚起兜不住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江波涛了解夏蝉，知道她有多怕她妈，自然也知道她被家里这么迎头一击时会懵成什么样。

“别慌、别慌……家里那边不是不能谈，先试着好好说，让她知道你不是在胡闹，坚持你想走的路。”他顺嘴还分享了几个跟家里沟通的窍门，才又把话拉回比赛，“我看了直播。”

夏蝉的背脊微微绷紧，以为他也要数落她“你不该上”，可他说的却是：“换我我也会想冲，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赌对了就是一波，赌错了……谁没赌错过呢？”

这一晚上她听到了太多安慰，话里话外，大多是觉得她太冲动，把她放在同一个位置上、设身处地地看待这件事的人，江波涛还是第一个。

他们就着比赛和游戏又聊了几句，之后家长里短的什么都聊，她的注意力不知不觉就被转移了，没再去想这些让她难受的事。

最后，看着窗外微微发亮的天，她郑重地对他说了声谢谢。

“如果还是想找人说话，”临挂前他给出一个承诺，“我电话你随时打，休赛期了反正也没啥事。”

夏蝉握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先前那些芥蒂，好像在这一通电话之后解开了一点。

＊

此刻，三亚别墅外头，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沙滩。刚挂断的那通视频还压在心口，夏蝉把手机扣在膝上重重的叹了口气，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房门被轻轻敲了敲，柳非探头进来，手里两瓶水，递一瓶给她：“我就知道你又在房间里瘫着。”柳非见她丧着个脸，挨着坐下拧开瓶盖，“阿姨……又打电话来了？”

夏蝉苦笑着点了点头，没细说。柳非也没追问，想了想说：“反正休赛期开始了，假期回去好好哄哄你妈呗。”她说着自己先笑了，“当年我去青训，我妈也是死活不同意，把我鼠标都藏起来了。家里这关，咱们这行谁都得过。”

柳非说完和她一起瘫在床上，絮絮叨叨聊起自己当年的事。

手机又震，是微草的群聊，方士谦问“谁去便利店”，一串消息刷过去，是熟悉的、没心没肺的热闹。她盯着那串气泡，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稍稍松了一线。她发了个歪头笑的表情包：“帮我带包糖！”

两个女孩又聊起学生时代的趣事，越聊越起劲。夏蝉起身想去把房门关严实，进来时柳非走得急，门一直虚掩着。手刚搭上门把，走廊对面传来很轻的一声“咔哒”，对面的房门正好合上。

王杰希一个人住她们对面。

她愣了愣：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不会……听见她俩讲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