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决赛过去了一周,微草三亚团建成行。
这份福利来得实在突然,俱乐部下了血本,包下亚龙湾边上一整栋临海的别墅,全队住进去一玩玩五天,对外的说法是休赛期放松,内里的算盘却打得响:这帮选手打了一整年比赛,粉丝估计也看够了,肯定更好奇他们私底下的样子。选手之间自然流露的互动就是最好的素材,剪出来就是现成的微草旅行vlog系列。亚军虽是低于预期的成绩,但也绝不差,趁热打铁把热度再炒一炒,这波流量不能浪费。
这回俱乐部还特意带上了刘小别和袁柏清,给下赛季要冒头的新人提前预热,让大家伙儿先混个脸熟。
出机场的时候,周经理拉着摄影师小声交代:“要轻松!要青春洋溢!等下到了别墅,那些公共区域比如什么客厅、露台、泳池边……都给我多拍!切记要把几个人气高的尽量凑一个框里。”他絮絮叨叨地嘱咐了半天,目光最后往夏蝉身上落了落,“那个女生,多拍她。”
别墅是独栋的,三四层,落地窗正对着海,出了门就是沙滩。摄影举着机器跟了一路,从一行人拖着行李进门,在客厅里闹作一团就开始拍。周经理坐在角落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平板,时不时抬头给摄影比手势。
夏蝉和柳非作为队内仅有的两个女生,拿到了优先选房权,最终她们挑了二楼靠海那间,推开门就能看见海,空气里都是防晒霜混着海风的味道。
其实宣布团建那天,全队私下都觉得很稀奇。微草往年这时候顶多发笔奖金,这回奖金照发不误不说,还大手一挥直接包别墅给他们玩,要知道这段时间飞三亚的机票贵得吓人。一开始大伙儿是真开心,可这镜头从早跟到晚,连吃顿饭都有机器架在一边,久了谁都觉得别扭。
方士谦有回半夜想溜出去自己吃独食,和蹲点的摄影撞个正着,差点吓出心脏病,第二天被全队笑了整整一上午。李亦辉揉着笑酸的腮帮子调侃:“咱们现在是不是连打哈欠都得走个分镜”。
夏蝉也觉得不自在。可转念一想,休赛期这么长,俱乐部想趁机会让大家在镜头前多露露脸,也无可厚非。既然上头花了这个钱,总归得打起精神当回事。
拍第一天的大合照的时候,刘小别被推到最前排做鬼脸,一旁的袁柏清笑得还有点拘谨。两个新人,一个闹腾一个安静,反差鲜明,连一向话少稳重的邓复升都被几个小孩逗得嘴角上扬。摄影按着周经理的嘱咐调度他们的位置,很自然地把夏蝉往王杰希和方士谦中间带,她没说什么,站定了冲着镜头皮笑肉不笑。
毕竟这趟旅行的底色,并不像窗外三亚的天那样是晴的。
比赛刚结束那阵,队里情绪都说不上好,难得有这么个机会欢快一回,公费散心也不错。
下午在别墅自带的沙滩上玩排球,夏蝉被三亚毒辣的日光晒得头晕目眩,借口去洗手间透气。
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来电通知上写着“妈妈”。
从总决赛那晚到现在,这一个星期以来,妈妈几乎天天都会打十几个电话给她,翻来覆去就一个核心思想:退出职业联盟,回去读大学。
头两天她还耐着性子好好沟通,这两天看见来电显示就条件反射地心烦,能不接就不接。跟一个认定“打游戏就是不务正业”的人说什么都没用,任何解释都会显得苍白。
她站在洗手间外头,看着远处的海,忽然觉得荒唐。想起总决赛那晚自己在千万人面前哭到发抖的样子,和耳边这“快乐假期”的剧本,根本毫不相干。同一个夏蝉,被这么多人用这么多不同的方式看见,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此刻站在这里的她其实有点想吐。
夏蝉洗了把脸,把刘海梳顺,重新走回镜头下。摄影正忙着拍柳非和刘小别抢一瓶水的闹剧,看见她过来,招招手:“来来来,小夏你也一起。”她挤进画面,被柳非一把勾住脖子,两个人在镜头前笑作一团。
一开始是勉强的,笑到一半竟也有几分真了,大概是身边这些人的热闹,实在太难得。
*
这一周她过得堪称大起大落。总决赛刚结束,夏蝉最怕的就是俱乐部觉得她关键时刻掉链子,合同到期不跟她续。可没过几天,周经理就笑呵呵的找她来签续约合同,开出的数字比上一份合同高出两倍。
她起初不想不通俱乐部的意图,后来才慢慢琢磨明白。一年下来,她商业价值高,粉丝不少,水平虽算不上顶尖可也够用。在俱乐部眼里,她极具性价比。
不过这份价值不菲的合同攥在手里,又何尝不也是一种底气?以前不敢跟家里说实话,说到底还是心里没底,每回跟家里打电话,都得把“乖乖念书的女大学生”这个人设演好,挂了电话心虚到后背冒汗。她本来计划着这赛季要是拿了冠军,就跟家里边坦白。谁让冠军没拿到呢?
吃晚饭前他们回别墅房间休整,妈妈的视频电话又打了进来,夏蝉深吸一口气接通。屏幕里是S市家里的客厅,妈妈坐在沙发上,背后是那台旧电视和总是擦得发亮的老柜子。
“你背后那是……海!?”妈妈的声音一下子尖了,“夏蝉,你不在B市??这是哪儿???”
她扶额。三亚的阳光太亮,手机镜头把阳台外的沙滩和椰子树照得清清楚楚。
“妈你别紧张,我在三亚,队伍组织旅行,就几天。”
妈妈几乎是喊出来的:“你现在翅膀真的是硬了!连跑去三亚也不吭一声!”
妈妈是在总决赛那晚发现真相的,同事刷到热搜上“夏蝉赛后痛哭”的词条。夏蝉这名生得特别,同事转发过来顺带问了一嘴:“诶,这上头的姑娘和你家闺女同名啊!”妈妈当时根本没往自己女儿身上想,觉得准是同名同姓,毕竟中国那么多人,再独特的名字也会有那么几个人重名不是?我女儿好好地在上大学呢!
好奇之下点开一看,那张哭花的脸,竟真是自己的女儿。
电话当场就打了过去,夏蝉没马上接,只回了一条“妈我在忙,晚点说”。那晚后来的事她不愿再回想,总之母女俩吵了整整两个小时,各执一词谁也没说服谁。第二天一早,妈妈心里不踏实又给学校打了电话,才确认她真的早就停了学。
夏蝉想象过这一天的到来,也做过心理建设,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了,又偏偏在她状态最差的时候,还是有些遭不住。
此后妈妈每天的头等大事就是打无数个电话轰炸劝她回学校。原以为隔着一千多公里能缓一缓,可妈妈不依不饶,催了一遍又一遍。
“不是打游戏,职业选手是——”
“有区别吗?!”妈妈打断她,“我不懂这些,只知道我和你爸辛辛苦苦供你读书,是希望你正正经经念完大学,而不是天天对着电脑玩!”
“我挣得不少,队伍也——”
“挣得再多也是不务正业!”妈妈听不进去,“你赶紧给我回去好好把书念完!”
夏蝉沉默了两秒,原以为气头总会随时间减淡,眼下看来这气是越烧越旺了,她忽然不想再退缩了。
“妈,既然选了这条路,我就不会轻易放弃。您不认可,我尊重您的想法,但也希望您尊重我的选择。”
屏幕那头顿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硬。
“我的学籍还保留着,”她接着说,“真到了打不下去退役那天,我随时能回去读书,所以别担心我以后没出路。”
妈妈又数落了几句,大意无非是不懂她的心、白养她了。
夏蝉一句句听着,没再辩解。其实她想说的有很多,想说这是她拼了一整年才站上去的决赛舞台,游戏技术也是她一个个日夜一点点努力练出来的,可这些话到了嘴边,撞上屏幕里那张又气又伤的脸,全变成了哑炮。
她们从来不在一个频道上,追求安稳的母亲和选择冒险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