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渡船的时候我抽空看了下索西提过的报告,上面记载了一些其他地方紫雾出现的位置、浓度变化和工人说的几个听见响动的时段,这些都已经按日期排好,最后还附了张手绘的方位图,以及一份密密麻麻的消耗表。
我打算先回一趟家里,把前些天整理好的巡逻记录一起拿去给菲林斯。
船身蹭着木桩慢慢停稳。
我付了摩拉,踩着踏板走到岸上。
这个点天早黑透了,风裹着泥土混着点煤烟的气味掠过鼻尖。
岸边悬着两盏风灯,昏黄的光铺在碎石地上,把人影拖得斜长。
晚上的船太难等了,还容易受天气和其他因素影响,或许我该寻个时间去找木匠弄一艘小船了,毕竟现在往返频率也高,有了总归是方便些。
我吹着夜风,踩着碎石路走了一段便看到了眼熟的石坡。
翻过这里就是东边的海岸线了。
今晚真安静啊……
周围暗淡下来,我抬眼扫过夜空,那轮银月不知何时已被厚云笼罩,半点亮光都漏不下来。
幸好今天带了灯。
我顺手把腰侧的灯提到身前照路,继续前行。
坡路很安静,静到周遭除了我脚下偶尔发出的细响外别无它声。
这里是不是安静得有点过头了。
这个时间,按理该有海鸟贴着丘脊飞,顺便呱呱叫几声,又或者是风卷草叶、海冲沙石的簌簌唰唰……
有些不对。
我竖起耳朵放慢脚步,腰肩挺直,肌肉紧绷。
我的危机雷达多少年没误报过。
终于,在走到坡腰的时候,我感到后颈突然一凉,寒毛卓竖。
有东西在看我。
我在那一瞬间唤出武器、紧握、转身、压低重心。
大剑从神之眼里拖出来带起一圈火光,刃口斜指着坡下。
那里有几团悄无声息冒出的影子在缓慢移动。
那是——
狂猎?
数量不多,四五只,体型偏小无持武,晃晃悠悠地朝我聚拢。
啧,怎么可能是狂猎。
狂猎我这段时间见得多了,这些东西站到我面前都未必能让我绷紧肌肉。
刚才那一下后颈发凉,来得又锐利又突然,就像那目光的主人拿刀尖在我脖子上贴了一下。
这种慢吞吞的狂猎,可给不了我这种感觉。
正思考着,狂猎已经来到了不远处,它们低吼着,伸出黑爪扑上来。
火焰贴着剑刃燃烧起来,我后跃让过最前头那只的爪击,举起泛红的提灯,它们被光照射到的瞬间,动作变得迟缓,表面泛起黑气。
我顺势剑刃横劈过那一片。
几团黑渣散落在地上,和碎石融为一体。
周遭的声音重新开始流动。
我没有收回武器,在原地仔细检查了一阵。
没有深渊裂隙,也没有紫雾出现的预兆。
仔细想想,刚才那股注视感只出现了一瞬就消失了,就如同错觉一般。
但很抱歉,这种感觉我太熟悉了。
被人从暗处盯上时,后颈和脊椎会先一步反应过来,比眼睛和手脚都要更快。
那质地清晰的目光啊,带着某种挑选猎物的耐心。
我提着剑爬上坡顶,把四周扫了一遍。
岩缝、沟底、背风的坡脊,连海侧那片礁石滩……
什么都没有。
它走了?
许久,确认一切正常后,我捏了捏眉心。
掺和进这些事里被盯上是必然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罢了,都是我自己选的,既然做什么都是消耗时间,那不如多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为此承担因果也是应该的。
将剑收回神之眼,继续赶路。
进入终夜长茔的地界时,风里那股咸涩味淡了下去,草坡上的荧蓝碎花合着霜盏花摇曳,提灯里的蓝火似乎也晃悠两下。
棚下没人,我往塔底方向看了一眼,那扇门半开着,里面透出一点暖光。
我敲了敲门。
“菲林斯?”
“请进。”
他坐在靠墙的桌旁,面前摊着一份图纸。
图纸非常大,边缘用几块小石压着,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和标注。
“哟,忙着呢。”我在他对面坐下,先把坡上的事说了,消失的视线、不对劲的狂猎、没有收获的检查。
他的视线在我话尾未落时就从图上移到我的方向。
“哪个方位?什么时间?持续了多久?”菲林斯一连三句。
我一一答了。
他垂眼把这些记在手边一张纸上,放置一旁的幽蓝轻晃一下,快得像被风吹的。
可屋里哪来的风……
“我会留意这段路。”
菲林斯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他抬起眼,语气平常:“你处置得很妥当,入秋之后情况愈发复杂,多绕一趟是好习惯。”
“可能真是错觉吧。”我耸耸肩开了个玩笑,从收纳袋里拿出两份记录朝他扬了扬,顺便把今天和爱诺去调查的事情也提了一嘴。
“索西托你带的?”
“嗯。”我把记录一起推到他面前,“另外那个是前几天的巡逻记录。”
他先看的是索西那份。
翻得比平时快,指尖在消耗表的几行数字上停了停,眉间那点纹路似乎压深了些,然后才拿起我的本子,一页一页过,看得很慢。
看完最后一页,他把本子合上,手指轻按着封面。
“记录做得很周全。”他说,“辛苦你了。”
“这种客气话就免了。”我往前凑了凑,“我们商量一下什么时候进深处呗,反正迟早都得调查,今天有爱诺在不方便深入,等明天早上我——”
“那里,你暂时不要独自进去。”
我的后半句话堵在嘴里。
他按着本子的手没动,语气放得轻了点,像在陈述巡夜的换班安排:“采石场深处,在正式排查之前,请你不要接近。”
“……为什么?”
“目前为止出现的异常。”他翻开执灯人的记录纸卷,指着那张方位图,“紫雾渗出的位置集中在矿洞中层往下,越往深处浓度越高,源头是什么,现在还没办法确定。”
菲林斯抽出消耗表。
“可能性很多,采石场开采几十年,自身损坏泄露、地脉变化、裂隙松动、深渊残留以及……”
他顿了顿。
“人为。”我说。
“嗯。富含月矩力的矿石本身就足够吸引各种生物,开采后流出的渠道,去向,都有可能。”他重新把纸卷夹好,“这些对应的处置方式完全不同。在确认源头之前贸然深入,第一,线索会被破坏,第二——”
他抬眼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