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源头真是深渊污染,深处的浓度我们无法想象,或许足够让污染在你察觉之前侵入体内。”
我下意识就想开口说没事不影响,毕竟我体内有印记的阻挡,这种污染或许对我造成不了多大的影响。
可话到嘴边,终究没有吐出,我往后靠进椅背里,抱起胳膊。
“菲林斯。”
“怎么了?”
“我问你个事。”我看着他,目光平静,“你心里其实早就有偏向的答案了,对吧。”
空气骤然静默一瞬。
哈……
“你每次都是这样,这次又打算什么时候自己一个人去处理?”我语气带上几分无奈,“提灯出事那次,裂隙松动那次,还有上回我问你的灯是不是在被什么耗损,你翻了一页报告就把话岔过去。每一次出事,你自己明明早已深受其害,被这些危险牵连影响,却总喜欢盘算着自己去面对,你以为你是超人吗?”
幽蓝伏在灯芯上,光线往里敛了一圈,把他搭在封面上的手指照得发白。
我下意识瞥了一眼,又把视线转回来。
“菲林斯,我如果只需要在出事后就撤离,你一开始就不用把我当合作对象。”我将手撑在桌沿,“你给我提灯,教我使用神之眼,提醒巡逻的危险……这些算什么?让我站到边上看热闹的入场券吗?”
室内陷入死寂。
菲林斯修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卷的封边,动作优雅却带着一丝凝滞。
他缓缓抬眼,金眸里带着我读不出来的沉敛。
“污染不可控。“他咬字清晰,“隐患不明,我不会让你冒险。”
“所以你就自己去?“我盯着他。
他避开了我的视线,垂落的长睫遮住眼底,只留下一句不容置喙的轻声回应。
“我来处理就够了。”
我望着他刻意回避的模样,眼底的柔和尽数褪去。
“够了?“我微微前倾身体,视线牢牢钉住他,“菲林斯,这是你单方面替我做决定。”
“你总习惯独自承接伤害,非要等代价落到自己身上才肯承认现实,可你不能默认我没有承担风险的资格。”
“危险不会因为你一个人包揽就消散,把所有变数压在自己身上,你不是无懈可击的,承受的多了总会有疲惫,一旦你失手,留下的残局只会更难收拾。”
我语气笃定,寸步不让:“别拿为我好当理由,既然我一开始决定了插手这里的事情,就绝对不会蹲在原地两眼装瞎,更不会一无所知地等你带着一身毛病回来才坦白始末。”
菲林斯捏着纸卷的指尖猛地一顿。
他沉默许久,眼眸落在我脸上,声音低哑: “塞夏提雅,污染涉及的东西远比你想象的凶险。”
“我见过人类被侵蚀之后的模样…缓慢,无声无息,等那些人察觉到的时候,肉身与意识早已被啃噬大半。“他缓缓道,“你身上的印记不是永久的屏障,它会耗损,这代表过载的污染很可能会影响到你,我不想去赌这个概率。”
“所以你就打算独自赌上自己?“我反问,“你凭什么认定,只有你能承受这种赌局?”
菲林斯阖眼,长睫颤了颤。
“火焰不就是用来驱逐黑暗的吗。”他尾音很轻,像陈述一件久远的事实,“我有足够的时间去消耗,你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我没有退让,“难道我的生命,就只配待在安全区,等着你来善后?”
“我不是这个意思。“菲林斯的声音微沉,他又张了张嘴,最后却没有下文。
“可你的做法,就是这个意思。“我摊手,“你把我的选择直接抹掉了,或许你以为你的某种能力是你独揽一切的资本,但一个人的预判永远有盲区,你看不到的隐患,说不定我能看见,两个人一起,至少不会连出事的预警都没有。”
菲林斯缄默,纸卷在他指间被捏紧,那双金眸安静地审视我。
长久的沉默后,他突然弯起嘴角,连带着着眼眸也泛起波澜。
“你说得对,塞夏提雅。”他开口,“我的确没有把猜测全告诉你。”
“猎月人。”他接着说,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一个很危险的东西,具体来历我尚在查证。”
“捕猎月亮的人?视线主人也是祂?月矩力设备异常……”
他顿了顿,又道:“这只是猜测,我现在知道的,还不足以给你一个不会误导你的答案。”
“我们需要等待正式的排查定下来。”他说,“最近的异常我已经上报了,上面会安排人来做联合检测,不会太久。”
他眉眼间的冷峻线条松开了些,“届时我会及时告知你,塞夏提雅。”
说实话,这答案我只接受了一半。
不过至少他不用啥都自己憋着了,结果总归是好的。
“行。”我吐了口气,“深处我暂时不会进去,但丑话说前头,外围我会找时间去看看,以防万一,不过我出发前会照旧来你这儿报路线。”
“当然。”他说,“本来也要借你的眼睛,很多地方你比排查队里任何人都要敏感。”
“少给我戴高帽。”
“这是实话。”
我瞥他一眼,“我可不像你,知情不报。”
“噢,怎么会呢,我可不是这种人。”他唇角依旧勾着,举起我整理的记录本,“多么周详的记录啊,连坡度的变化都标注了,排查队拿到这个,至少能省两天的脚程。”
我哼了一声,心里那点火气被他这一夸,漏气似的泄掉半截。
没出息,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好吧。”我把椅子推回原位,“那我等你的通知。别让我等太久,我这个人耐心有限。”
“我知道的。”他闻言歪了歪头,提起笔在图纸的采石场处虚点,“雨天坍塌的那半边矿洞,这两日我会先去封印处理,你后续排查时远远看一眼便好,不必靠近。”
“知道了知道了。”
我摆摆手往外走,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隔着风,不轻不重。
“塞夏提雅。”
我回头。
他还坐在灯下,半边脸浸在幽蓝的光里。
灯火映不进他眼底,那双金色眼睛在这一刻如同燃烧的烛火般,亮得比夜空银月更清晰。
“今日这些话,”他说,“您肯当面说出来,我很感激。”
我愣了愣,随即笑出声。
“少来。下次有事瞒着我,我照说不误。”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很低的笑,肩膀动了动。
“噢,那我尽量争取少挨几顿。”
“最好是这样咯。”我转过身。
回到家已是深夜,放下东西舀了半瓢冷水灌下,水顺着喉咙滚进胃里,把胸口那点残余的燥热压了下去。
洗了把脸,我坐在床沿,把大剑从神之眼里唤出来,软布蘸了点保养油,一点点擦拭剑刃。
思绪万千。
屋里一时只有布面蹭过铁器的沙沙声。
我是不是……有点过于在意了。
脱口而出的逼问,越界的怒火,日常的习惯和言语……
好邻居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轻飘飘的。
一想起菲林斯,我的视线便不自觉地落到了门边跳动的火苗上。
剑搁在膝盖上,琢磨起他说的那些话。
当时在气头上没细想,现在回过味来,后知后觉地发现似乎很多地方都透出几分不对劲。
他一个看着不过二十几岁的青年样貌,就算执灯人资历再深,又能有多大的底气说出“足够的时间”这种话?
而且那语气……
我回想起那些零碎的细节。
他那异于常人的苍白肤色,那盏从不离身,里面总燃着一簇幽蓝火焰的提灯,以及他偶尔盯着某处时,那双金眸里过分剔透的非人凝滞感……
况且平时他也并没有对这些多加掩饰什么。
菲林斯……不是人类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居然没让我觉得多震惊,反而有种“原来如此”的顺畅感。
我轻笑一声,拿过旁边的剑鞘,把剑咔哒一声合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