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江山南麓的村民是在清晨接到迁居令的。
州府派来的差役敲响铜锣,说山中发现疫兽,西陵驿已设下医棚。附近四村的人须在三日内迁往驿站,待疫患查清才能返家。
青榆村的里正听完,望向驿站的方向。
“那里离山更近。”
差役收起公文。
“镇兽司已封住进山的路。你们待在驿站,比散居各处安全。”
他答得很熟练,像是一路上已经说过许多遍。
村民开始装车。
谷仓里的粮食来不及全部运走,只能带上几日口粮。有人抱着孩子,有人牵着不肯离家的老牛。
队伍经过村外河沟时,走在最后的老人停了一下。
沟里的水昨夜还有半尺深。
现在只剩湿润的泥。
水没有干进土里。
泥面上留着一道细细的红痕,朝槐江山的方向延伸。
老人没有声张。
她把手中的水囊系紧,跟上了前面的车。
同一日午后,这道消息送到太玄宗。
裴昭雪拆开传讯符时,林见微正在替她换腰间的药布。
“别动。”林见微道。
“是西陵驿。”
“我知道,你已经念出来了。”
裴昭雪握着传讯符,没有继续起身。
林见微将药布贴好,才让她看信。
四村迁居。
西陵驿设医棚。
镇兽司接管所有入山道路。
裴昭雪道:
“说是避疫,却把人往槐江山送。”
“第二道血锁正在那里收拢。”林见微道。
她将药箱合上。
“先去见宗主。”
两人到议事堂时,谢临渊已经展开旧图。
谢明凰坐在一旁。
苏鹤眠只许她离开石室半个时辰,温小满在她身后放了软垫和热水。谢明凰没碰地图,先听完两路消息,才抬手指向西陵驿。
“三十五年前,那里是进山求药之人歇脚的地方。”
“附近的村民从来不住进驿站。”
永宁站在桌旁。
她的肋骨仍被药布固定,不能久站,索性拉来一把椅子坐下。
“宁王府的商队每年经过西陵。”
“驿站废弃以后,周围连客栈都开不起来。”
“因为入夜便会听见井下有马蹄声。”
“英招?”林见微问。
“我不知道。”
永宁道:
“小时候只当是商人吓唬孩子。”
谢明凰没有替这个传闻下定论。
“英招守着神圃。它愿不愿意走到井下,我们谁都不知道。”
她将两幅地图重叠。
新图上的官道绕着槐江山修了一圈,西陵驿被标成瘴地。
旧图却有一条极窄的路,从驿站后方通往山南。
线条到井边便断了。
“引路台在这里。”
谢明凰的指尖停住。
“那条路过去需要山中生灵带领。人可以走到井下,却不能凭一张图穿过槐江山。”
裴昭雪问:
“国师能用引路台吗?”
“若能,他不必先布三道锁。”
谢明凰看向迁居令。
“他正试着让山里的路听命于人间的阵法。”
“这些村民就是他准备拿来试路的人。”
议事堂中一时无人说话。
四个村。
近两千人。
若直接揭穿迁居令,州府会说太玄宗散布妖言。
若派剑卫强行带走村民,皇帝便能宣布宗门劫掠百姓。
谢临渊收起地图。
“先确认镇兽司在驿站做了什么。”
“山外还有两名弟子。”裴昭雪道。
“已经派他们去看。”
“只准从外围观察,不准进入驿站。”
谢临渊转向永宁。
“你能把一部分人带离村子吗?”
“能试。”
永宁打开宁王府商队的账册。
“西陵一带常有商队收购药草。迁居之前,村民卖掉无法带走的药材很寻常。”
“我让车队按市价收。”
“老人、孩子和患病的人可以随车去山外验药,不必一下带走整村。”
“镇兽司若拦呢?”
“让商队先问原因,记下执行的人。”
永宁抬眼看谢临渊。
“我不会叫他们硬闯。”
谢临渊点头。
“商队的人自己选是否接这趟生意。”
“告诉他们实情。”
“只说与朝廷封山有关,不把全部安排交到一个人手里。”
永宁应下。
温小满拿来纸笔,替她压住账册。
永宁右手掌心有伤,写得比平日慢。
她写完第一封,发现墨迹压到了相邻一行,皱眉要重写。
温小满取过纸。
“郡主口述,我来誊。”
“宁王府的格式你会?”
“前些日子的药材账,我抄过三遍。”
“那便劳烦你。”
温小满坐下,将商队需要知道的内容一条条记好。
谢临渊看着她写完,才道:
“商队若成功出村,不直接来太玄宗。”
“先将人安置在封锁线以外。”
“宗门再派医峰的人接应。”
“是。”林见微道。
苏鹤眠看向她。
“派的是别人。”
“我知道。”
“你右手也还没好。”
林见微低头看了一眼包扎着的掌心。
“没打算去。”
裴昭雪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林见微转头。
“你呢?”
“我也没打算。”
苏鹤眠对两人的回答都没有表示相信。
她将一枚封脉针递给林见微。
“替她换药时,若腰后的淤伤向上扩散,就把针落在这里。”
裴昭雪立即道:
“没有扩散。”
“我还没说你有。”
“那为何先把针给她?”
“因为你不会告诉我。”
裴昭雪无话可说。
谢明凰看着她们,直到苏鹤眠催她回石室,才由谢临渊扶着离开。
到了廊下,她放慢脚步。
“你父亲以前也这样。”
谢临渊问:
“怎样?”
“受伤以后,先问还有什么事要做。”
谢明凰扶着女儿的手臂。
“等所有人都退下了,才肯坐。”
谢临渊没有否认。
“他比我会藏。”
“你们都藏得不好。”
谢明凰说完便停了。
她知道谢临渊这三十五年过得并不容易,也知道自己才醒来,不可能用一两句话补回那些年月。
谢临渊扶她走过门槛。
“您先把身体养好。”
“别与昭雪争谁先出门。”
“我不争。”
谢明凰看向她。
“你也别争。”
谢临渊替母亲掖好披风,没有答应。
当夜,第一批商队出发。
西陵南道的关卡准许空车入村,却检查了每一个车夫的户籍。
掌柜名叫郑谦,跟随宁王府二十多年。
他看过永宁的信,也知道自己可以拒绝。
他仍带着六辆车进了青榆村。
村里已经有一半人收拾好行李。
郑谦按原价收药草,称其中几味药需要送出山外辨认,请药农随车。
第一辆车带走了十一人。
第二辆车带走九人。
第三辆装着三个发热的孩子与他们的家人。
到第四辆时,守在村口的镇兽司校尉抬手拦车。
“迁居令已下。村民不得擅离。”
郑谦拿出宁王府商印。
“这批药材是郡主养伤所需。”
“药农随车验货,明日回来。”
校尉看过印,没立刻让路。
“郡主人在太玄宗。”
“郡主在哪儿,与我做买卖有什么关系?”
郑谦将账本翻到之前数年的收购记录。
“我去年在这里买过赤须草,前年也买过。”
“要扣货,写张收条。”
校尉身后的守卫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