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陵驿的钟楼终于安静下来。
林见微蹲在井边,为最后救出的伤者固定小腿。那人疼得直吸气,却始终望着南面的官道。
“我妻子在第三队。”
“已经退到南路了。”林见微道,“有人清点过名单。”
伤者这才肯让她继续上药。
永宁带来的车队正在往南庄运人。三队村民共一千二百余名,除了曾被困在井里的十九人,其余都已离开旧驿道。
但四个村子尚未搬空。
郑谦清点完官府留下的迁民册,走到永宁马车前。
“还有七百余人留在村里。里面多是走不动路的老人,还有不愿丢下牲畜的人家。”
永宁接过册子。
“把宁王府空着的运粮车全部调来。先运人,牲畜能赶的赶,不能赶的留下草料,回来再接。”
“官府明日或许会封路。”
“那便今晚走。”
她说完,胸口的伤便隐隐作痛。
郑谦看见了,没有劝她休息,只将车帘放低些。
“我去办。”
被俘的陆观潮坐在钟楼下方。
四方阵盘的残片已经分开封存。林见微留在他经脉中的飞针只够暂时阻止他行阵,北境长老又在外面布下一层封灵阵,仍未放松看守。
裴昭雪将那份货单交给长老。
“陆观潮和阵盘都要活着、完整地送回宗门。途中若遇截杀,先保人证。”
长老看向槐江山的方向。
“你们从井下走?”
“是。”
“宗主交代,路不对便退。”
“我会看着林见微。”裴昭雪道。
林见微包好最后一处伤口,正好听见。
“你自己也在名单上。”
“知道。”
“腰侧给我看看。”
裴昭雪解开外袍一角。
血刃只割破了衣料,皮肤多了一道浅痕,旧伤没有再裂。
“我说了只是疼。”她道。
“疼也要看。”
“现在看过了?”
“看过了。”
裴昭雪重新系好衣带,握住她的手。
麒麟立在不远处,望着井口。
林见微走过去,检查它肩上的伤。血纹已经去尽,鳞片下仍有一道很深的裂口。
“你要不要留在这里?”
麒麟抬头看她。
南路上,一群刚被救出的孩子正围着伤者分水。还有数百人尚未脱离官府控制,旧驿道也并未完全安全。
麒麟转身走向南路,停在最后一辆运人的车旁。
它选了那里。
裴昭雪道:
“等我们回来,请你吃灵薯。”
麒麟没有回头。
尾巴却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
林见微与裴昭雪重新走到井边。
女斥候递来两盏灵灯。
“我带两名弟子跟在后面。沿路留下记号,若山道再次变化,至少能知道从哪里退。”
“不要隔得太近。”裴昭雪道,“先确认你们看见的还是同一条路。”
井下的石阶已经不再重叠。
水沿石缝从西北方流来,经过井底旧渠,继续向南。林见微顺着水流往上游走,脚下石阶逐渐变宽。
走出数里后,头顶的井口已不可见。
石壁上生着大片银色苔藓。它们随人经过而收拢,待脚步声远了,又缓缓展开。更深处,一株古藤从地底穿过整座岩壁,根须中悬着发光的水珠。
水珠里映出的不是众人的身影。
是不同季节的槐江山。
春日山花。
盛夏云雨。
大雪覆盖着高处的药田。
林见微停下脚步。
“这里还留着过去的灵息。”
“能看出真假吗?”裴昭雪问。
“水珠是真的。里面的景象也是这条地脉曾经经过的时节。”
她伸手碰了碰一颗水珠。
光影散开,手指上只留下一点清凉。
“引路台原本是给送药的人走的。”
裴昭雪望向石壁。
几十处凹痕按不同高度排列,有放置药篓的,也有供小型灵兽通行的侧道。地面甚至磨出两道深浅不同的轮印。
旧路曾经很忙。
后来很久没人走,轮印里长出了草。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碎裂。
一段山道悬在深渊上,桥面正从中间缓缓分开。
女斥候立即止步。
“没有敌人。”
裴昭雪握住剑。
“不是人为袭击。地脉在移。”
三百里之外的血锁仍在牵扯槐江山。引路台虽然恢复了原本方向,却跟着山中的地脉一起震动。
桥下不见底。
更远的岩壁间,成群会发光的白鸟栖在倒悬树根上。它们被桥面的动静惊起,飞过深渊时,羽翼照出下方交错的数十条古路。
并非每一条都还连着山门。
裴昭雪以剑尖探向对岸。
一线水灵力沿着残桥流过,落到对面时没有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