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珏踏剑疾驰，厉风打在脸上犹如刀割。
可他浑然不觉，此刻脑中一片空白。
他很清楚谢无涯如今的状况，失去从前记忆的他，根本无法召出乘风剑，而灵剑却生感应，这无疑昭示着他此刻的处境。
萧珏恨不能立即出现在他身侧，此时此刻，他的脑海里只有唯一的念头：无涯，你不可以有事！绝不可以！
当萧珏赶到枯铃滩，看到整片河滩上弥漫着狂沙。
天际低垂，黑沉沉的，仿佛要将这片荒滩彻底掩埋。
魏长华惊魂未定摔坐在地上，面色惨白。何日方也是一脸惊恐望着前方的茫茫沙雾。
萧珏疾步走到何日方跟前，浑身裹着一层寒意，沉声问道：“他人呢？”
“仙……仙……”何日方看清面前的人，唇齿哆嗦，竟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他……”
“我不是让你看着他，你们怎么会在此处？”
何日方头皮发麻、浑身发冷，口齿不清的道出经过：“师兄……本是陪着魏宗主前来赴约，方才……他本已赢下两局，殊不知马贼出尔反尔，当场撕破脸动手。混乱中，师兄……师兄擒住马贼头目，本已胜券在握，不想……不想那贼首好生厉害，竟……竟反制师兄……师兄本已落了下风，可似是认出贼首所用之剑为故人之物，忽然间就跟换了个人一样……双目赤红，大开杀戒……那贼首借着迷障脱身，师兄不顾一切追进沙雾里……周凌也进去了……”
萧珏揪着心，满心疑惑：“什么剑？”
“……是梅雁冰的佩剑。”一旁的魏长华终于回过神，缓缓出声。
萧珏一震，心神动荡。
魏长华目光沉沉：“若是我没猜错，当年梅雁冰之死，应该跟这群马贼脱不了干系。只是，梅雁冰已经去世四十余载，萧公子为何识得他的配剑？”
萧珏根本听不进去后半句，抬脚就要踏入迷雾。
魏长华连忙上前阻拦：“仙君，这些马贼不可小觑，我观前方迷障不似寻常，恐怕有诈。”
萧珏一言不发，只提步走入白茫茫的沙雾之中。
一踏入迷障，周遭风声瞬间寂灭，天地间只剩下浓稠的白雾，目之所及一片朦胧，恍若闯入了另一个时空。
萧珏一边放出神识探查谢无涯的踪迹，一边唤他：“无涯，无涯……”
白雾茫茫，始终没有半点回应。
萧珏心急如焚，在浓雾里苦苦摸索，不知行了多久，眼前渐渐显露出一些模糊的轮廓。
萧珏看不清那是什么，但他心中燃起一丝希望，急忙快步上前。
浓雾一点点散开，显露在眼前的竟然是一座破败的草庐，檐下的纸皮灯笼缺了一个，门扉半掩，满目荒芜。
萧珏心头莫名一悸，只觉得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这是何处。
他心中挂念谢无涯，抬手推开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仿佛多年未曾有人开启。
跨进院落，满目颓败。院中杂草丛生，石桌倾覆，葡萄藤早已枯死，竹条编织的架子倒在泥里腐烂。
萧珏越发觉得这个地方似曾相识，可周围却又没有一处熟悉的景致。
“无涯，无涯……”他一边唤他，一边推开正屋房门。
房门一开，簌簌尘土漫天落下。昏沉潮湿的屋舍里，一口厚重的棺木静静停放在屋子正中央。
萧珏心生疑惑，他环视四周，房内空空荡荡，连一方灵位也没有。
他缓步走近，低头看向棺内，只一眼，浑身血液几乎冻结，五脏六腑骤然绞成一团，心口痛得如同被利刃狠狠剖开。
只见谢无涯双目紧阖蜷在棺内，身形瘦削得只剩一把枯骨，怀中紧紧搂着一具早已失去生机的陌生躯体，身下压着一块灵牌，上面的字迹清晰的刺眼：
爱妻余岚萧之灵位。
萧珏浑身剧烈颤抖，心口刀割一般剧痛。他环顾四周，过往记忆轰然翻涌，眼前的一切都清晰起来。
余岚萧，乌栖镇，久远的过去一幕幕浮现，如钢针刺痛他的神经。
他从来不知道当初余岚萧死后发生的事情，等他闭关结束，谢无涯已经回到衍天宗……
所以，当年余岚萧死后，他就一直抱着他的尸体躺在棺材里吗？
“无涯，无涯……”萧珏心都快碎了，他俯身想要去触碰他，手却从他身体里穿过。
可萧珏不死心，还是忍不住想要触碰他。
此刻，他后悔不已，他不应该不告而别，不应该将他一个人留在乌栖镇，不应该用这样的方式离开。
他当初是怎样的铁石心肠，竟然会舍得将这样的悲痛留给他承受？
“无涯，无涯……”萧珏不住的唤他，他想唤醒他，想让他换个地方睡，想告诉他自己还活着，可是没有人回应。
门外忽然传来嘈杂人声，接着外面不断有人擂门，谢无涯终于有了一点动静，他口里骂着，瘦如干柴的手抓住棺材坐起来，顶着一头不知多久没有打理过的头发，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胡茬。
他眼睛看不见，只能摸索着爬起来，萧珏想扶他，可是他无法触碰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跌跌撞撞走向门口。
门口人声嘈杂，萧珏只听见一句：
“谢大夫，你快去河边看看吧，刚刚河里捞出来两具尸体，像是药炉里的春莺和小武啊！”
春莺！
小武！
萧珏心头咯噔一下。
他们……他们死了？
他们怎么会……
……
谢无涯冲出去，萧珏赶紧快步跟上他来到河边。
空地上摆放着两具用白布盖着的尸体。
河两岸围满了人。
萧珏看着他孤零零立在两具尸首面前，宛如枯叶，摇摇欲坠。
他一颗心也摇摇欲坠。
有人在问他：
“是你药炉里的伙计吗？”
周围的人群在说话：
“差爷，他是瞎子，咋认人嘛？”
“……”
谢无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宛如一剑刺进萧珏心窝。
他连忙上前想要扶起他，却只看见他的眼泪砸进泥里。
“无涯……”萧珏哽咽。
“请各位见过春莺和小武的父老乡亲们，帮我看看他们是不是春莺和小武？我谢无涯拜请各位了！”
他重重磕头，额头鲜血直流。
萧珏一瞬泪流满面，无尽的懊悔汹涌起来。
当年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自己怎会如此狠心？
他竟然在他最需要自己的时候抛弃了他。
将双目失明的他留在一个陌生的镇子上，让他和两个小孩相依为命。
他该有多无助！多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