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涯,无涯……”萧珏哭着唤他,想扶起他,想擦去他脸上横流的血,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
萧珏泪如泉涌,陪他跪在地上。
忽然,谢无涯开始自言自语,口里不断说着什么,整个人仿若疯魔。
他神情疯癫,时而痛哭,时而狂笑,口里不断重复:
“阿余……阿余死了……哈哈哈……”
“无涯,无涯……”萧珏不断唤他,明知道他听不见,明知道他做什么都无用,可他还是想要靠近,他一颗心几乎快要炸开,整个胸腔几乎要全部炸掉。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是这样?
“无涯,你别这样……我没死,你看看我,我就在你面前,我没死……”
谢无涯如疯癫的鬼,放声惨笑,笑声凄厉悲怆:“哈哈哈哈……”
“无涯,无涯……”
雷声轰然炸响,一道白光骤然炸开,所有幻象瞬间消散无踪。
萧珏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嘶声呼喊:“无涯!谢无涯!谢无涯!”
四下死寂,不见半个人影。
他迎着茫茫白雾继续向前,一幕幕破碎的画面接连在眼前浮现……
他看见他被迫前往昊天宗为质,寄人篱下、受尽苦楚;
看见他听闻祝无时、盛明庭、严玉书一众友人接连惨死,独坐庭院,彻夜长叹;
看见仇楚楚拼命产下一个乌紫的婴孩,他为救母体一夜白头;
看见他目睹闻越身死、星枝自戕,悲痛欲绝……
看见他孤身在妖界以命相博、断臂求生;
看见他病体支离,拖着残躯从玄都城将阿苑救出生天;
看见他抱着重病的阿潇求助无门、走投无路;
看见他流言缠身,声名尽毁、受人唾骂;
看见他目睹爱人背叛心死成灰;
看见他被烈焰吞噬,于火海化为灰烬……
……
萧珏僵立在熊熊烈火之前,跳动的火光映满他的眼底。
他恍惚失神,分不清眼前究竟是幻象,还是早已发生的真实过往。
在他短短三十年的生命中,竟然经历如此之多难以承受之伤。
萧珏忽然想起很多事情。想起从前每一次与他不欢而散。
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从来没有了解过他的悲欢苦乐,也从来没有给予过他半分温情。
他忽然好像明白谢无涯当初极端的选择。
是他和其他人一起摧毁了他。
萧珏头痛欲裂。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耳边不断盘旋:
【我不是谢无涯!】
【我不是他!】
【不是。】
【……】
滔天怒意与无边悲痛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足以撼动山岳的狂暴灵力轰然爆发,眼前所有幻影尽数被撕碎摧毁,化作漫天飞烟……
浓雾撕开,枯铃滩的风沙扑面而来。
荒原上,铜铃被狂风撞得铮铮作响,苍凉悲戚的长鸣回荡在广袤无垠的天地间。
迷障破碎,众人皆在原地。
谢无涯双目赤红,浑身血痕,此刻已擒住贼首。只见寒光一闪,手起剑落,贼首人头应声落地,鲜血喷涌三尺,血淋淋的头颅在黄沙上滚出老远。
他盯着血肉模糊的头颅笑,笑得身子发颤,笑声一如幻境中凄厉狂放、悲戚苍凉。
听得人后背发凉、心头发毛。
萧珏立在他身后数丈开外,目光牢牢锁着他孤绝的背影,心口堵着无尽的酸涩与不安。
周凌略显狼狈立于一侧,目光同样停留在他身上。
笑声止息,谢无涯俯身拾起地上沾血的长剑,沉默的用衣袖擦拭干净。
魏长华和何日方快步赶来,此时,秦锦城等人这才堪堪赶到,见到满地贼众尸首,触目惊心,无不诧异。
“仙君,这是怎么回事?这……”
话未说完,谢无涯抬手一掷,将梅雁冰的剑稳稳插在周日方脚边,疲惫沙哑又冰冷的声音顺着风沙飘来:“带回衍天宗。”
何日方惊了一下,连忙将剑收起来:“是……是,师兄。”
秦如澜只瞥了一眼,眼中一惊:“这……这是雁冰的剑!怎么会在这里?”
无人回应。
谢无涯静静伫立在荒原之上,遥望远方。
长风卷起他散乱的发丝与沾满血污的袍角,落日残光洒在他身上,背影苍凉悲怆。
萧珏心中生出莫名的不安,他喉头苦涩,此刻无穷无尽的酸楚和疼惜包裹着他的心。
他再也按捺不住,抬脚快步上前,只想伸手抱住这个满身疲惫、满心绝望的灵魂。
谢无涯一动不动望着远处,视线不知落在何处。
他手中的剑还在滴血,那些猩红的血珠顺着剑身汇聚到剑尖缓缓滑落,一滴滴砸在黄沙里,积成小小的血洼。
他的眼睛里没有神采,他的脸上没有光泽,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无望与沧桑,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
这一刻,他眉宇间的少年稚气和鲜活生命力似乎全都消失了,只有眼底无边无际的沧桑和绝望。
凌乱的发丝轻轻拂过他紧锁的眉宇,他无力的看着灰白的残阳沉入群山,最后一缕天光彻底消散。
下一瞬,他抬手横剑抵住脖颈。
没有犹豫,只有坦然。
寒光一闪,鲜血自颈间飞溅而出。
他于长风中轰然倒下。
“无涯!!!!!”
“师兄!!!!!”
“!!!!!!!!”
凄厉的声音撕裂荒原长风,混着铜铃呜咽,在枯铃滩上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