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对着黄金树,也背对着穆恩,轻声道:“我可不是为了‘史莱克’。”
穆恩不假思索地问道:“那你现在是为了什么?”
王秋却是不答,反而自顾自地问道:“圣灵教有言在先,得不到我,便屠全城……龙神冕下,你对驻守史莱克这点人的实力是了解的,试试估算一下硬来这边的胜率怎么样?”
回应他的是一片静寂。
王秋笑了,笑声中带着有些刻薄的嘲讽意味。
“史莱克学院内这次留守的封号斗罗只有治疗系的庄老、97级的言院长、94级的蔡副院长和92级的钱副院长四位,其余能打的封号老前辈全上日升城外帮忙去了。而城内的强者虽然也有,但应该没有几位封号斗罗,至多不超过五位。超级斗罗更是没有。”
“根据我的魂力感知,对手方此次来的应有封号斗罗十名、魂斗罗十二位。虽然没有逍遥前辈,可是其中有一位大概至少一百多年未出现过了,实力如何,无需我多言吧——龙神冕下,这么多年过去了,您也是才在这一次遇见她吧?”
穆恩似乎踌躇了一会,才缓缓发声道:“你怎知我认得她的?逍遥他……连这也告诉你了?”
“昔日黑白双圣龙恋上同一位佳人的传闻,不用当事人亲口说也能知道吧。”王秋淡淡地道,
“——可你这样的表现,不像是和她多年没打过交道啊。”
穆恩有些艰难地开了口。
“和她自闹掰后倒是没再作接触,只是,好些年前,我以精神体遨游大陆,于明都内见她制作过九级魂导器……”
“没想到,一晃都快这么久过去了,我和逍遥都已老得不像样了,她还是那副娇艳的模样。”
“打住,我对你三人过往没半点兴趣。”王秋有些粗暴地打断了他的回忆,“我只想知道,前有逍遥前辈巧取来请,后有血红魔傀动手来夺,我一介封号都没到、武魂还不是天克邪魂师的正常天才,哪来的理由犯得着他们趋之若鹜?更何况,”
他看向穆恩,眼神冰冷,“这三年多,我在史莱克足不出户,也没在大陆行事搅出些什么风云来。外人能认识我的渠道,只有这次斗魂大赛……明德堂堂主的孙子知道我也就罢了,就凭这黄金龙武魂,又不是什么神圣天使,他们邪魂师苟爬惯了,也敢跳脸史莱克来直接要我的人?”
“穆恩,我都说到这了,你还不肯说实话么?”
“……”
穆恩终于长叹一声,道:“看来这事瞒不住你了,但,还请你不要外传出去……”
“先说事。”王秋头抬都不抬。
“先前说的那些倒是没有骗你,只是,那时的我以精神体瞧看至邪魔森林时,居然被夕水察觉,她轻易就将我那带一缕灵魂的精神分身禁锢了起来。那时我才发现,夕水她竟已经实力水平位居于我与逍遥之上,足以称作大陆当今第一极限斗罗!”
“她素来恨我,当时便要毁去我的灵魂分身以便重创我本体,好在逍遥苦苦相求,我又假意奉迎配合,这才得以觅机脱出。”
王秋的眉头跳了一跳,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神色。
“竟有这事?!她原来实力真比你俩强么,我不信!”
穆恩苦笑一声,“我已是个死人了,骗你又有什么意义?最重要的是,她所做的还不只是如此!”
说着,他继续说道:“在我成功脱逃之前,她在我的灵魂种下了一种特殊的血蛊。这血蛊不仅会持续吸收宿主体内的生命能量,还会强行抑制宿主的魂力转化和使用!至于有没有监控效果,我之前也不能肯定,但现在遇到这种情况,我已经可以确信是有了。”
王秋低头望着黄金树盘枝错节的根杈,眉头紧蹙,“史莱克家大业大,有万年底蕴,难道没有法子治这什么血蛊么?而且,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她在你身上下了这样类似定时炸弹的东西,你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又回了史莱克海神阁待着?也没做任何防范措施?”
穆恩道,“那还是做了的。我不至于这么傻,转头就跑去他们日月帝国的皇宫,巧借了他们不少珍贵物件不说,还正好窃听到那时的皇帝与心腹密谋铲除圣灵教的事情。不过说来也巧,没多久这前皇帝就撒手人寰了,作为最得意的皇子上位不久却因‘食物中毒’连带全家暴毙而亡,由此换了当今日月皇帝之父、也就是那位前皇帝的皇弟上位。他是私下与邪魂师交好的,不知这王权更迭一事,有没有我那时的连锁效应。”
王秋:“……”
我去,这个世界线,居然把和菜头,也就是前前日月皇帝之子徐和他父亲被谋杀的来龙去脉也给叙完整了么?
好诡异也好神奇啊我的天哪……
穆恩见他半天支不出声,还以为是他对自己的科普有所厌烦,于是善意的补充道:“回来之后,通过多方收藏的补品和秘药,我虽无法彻底解开这血蛊,却也是在有生之年压制住了血蛊的力量。”
“为了防止我去后遗体被夕水用以作恶,我特意把我自己的遗体回归自然,分解化为光尘……结果没想到,失去了我本体魂力支持的灵魂居然还能附着部分血蛊机能……是我未能洞察的过错。这件事情,我会负责。”
王秋听完解释,长叹一声,冷静地分析道:“这事发生了也不能怪你,解决这事才是正经。既然你生前着力压制这种力量,死后灵魂也只呆在这里,那恐怕圣灵教知道的,也只有你过世这几年在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事情罢了。既然如此,机密也没有完全暴露。你就这一点残魂,不如早些散了完事,也不用再等着谁了。”
“虽然你说的句句在理,可是真的不怎么中听啊……”
穆恩现在只是不成人形的灵体,连哭笑不得的表情都做不出来,但想必他此时此刻也还是认真的。“其实,也没有几年。大概在你之前去比赛的时候我就已发现了,就拼一条老命散魂将血蛊彻底拍散了。所以现在连形状也拼凑不出来……他们所知道的,恐怕只有玄子任当今阁主、你为继承人且是黄金龙血脉这两件事罢了。”
“那更是无伤大雅了。”
看来,他们来与我无关……
王秋望向窗外,若有所思。
门外传来了高跟鞋急速奔踏的脚步声,王秋也不再放任自己进入回忆的深渊,衣摆一挥便要踏出门去。
“等等。”穆恩急切地制止了他。
“如果你不打算离开,也别现在出去……你的实力,现在还不足以与外面这些人抗衡。哪怕是我,对付他们也需要极其小心才行。”
王秋淡淡地道:“放心好了,我也没有傻成这样。”
两人就这么沉默不语地,等着高跟鞋的主人冲进屋内。
“王秋!”
蔡媚儿姣美的侧脸出现在了他们身后,只是满脸的汗珠,不知是累的还是紧张。
“事态紧急,有邪魂师入侵,现在正在学院领空。你马上到黄金树最底层的房间里呆着,没有召令不准出来,听见了吗!”
王秋转过身来,面色如常对着她打了招呼,随即问道:“那您怎么办?言院长他们怎么办?”
蔡媚儿也不瞒他,寒声道:“自然是出去迎敌!求救信号已经发出去了,援军也不知多久会到。但你放心,只要我们这些年长的还有一口气,你和学生们都不会有危险。”
“……”
王秋眼神一震,柔声道:“……好。”
“快去!”蔡媚儿迅速地挥了挥手,王秋也不和她顶撞,转身快步出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了蔡媚儿一人站立在地。她转向黄金树,虔诚地拜了三拜:“史莱克的各位先祖、穆老,请您护佑我们,祝福我们武运昌隆!”
黄金树的枝杈亮了一亮。像是母亲抚摸着自己看护的婴孩一般,柔和的光元素垂落在她周身,将她包裹在在金色的铠甲之中。
无声之中,穆恩慈祥地目视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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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被一片浓重的血雾彻底覆盖,这片空中血海仿佛漫无边际。
随之伸展开的,更有无法言说的绝望。
哪怕是进了防空洞,宁天依然在不停颤抖。巫风早在之前摸到了她的身边,觉得她是冻着了,脱下外衣要给她披上。
“不,谢谢风妹。我不冷。”宁天虚弱地笑了笑,摇摇头,把外衣还给了巫风。
“宁天,你不要害怕!老师们都在外边守着,邪幻月、戴华斌,还有其他人……也都在安全的地方了,我方才去确认了他们的情况,没事的,大家都不会有事!”
面对巫风关切的眼神,宁天依旧是微笑着,笑容中却有几分苦涩。
“嗯……我知道。”
仰起头,头顶是坚实的天花板,因为没有阳光照射而显得有些暗沉。宁天倚靠在巫风肩上,怔怔地打量着出神,琉璃色的眸子中闪烁着几分别样的情绪。
队长他,不在来这里避难的师生队伍之中,而在海神阁。
不知他现在情况如何了……
不过,海神阁一定比这里要安全吧,应该吧?
防空洞的另一边,戴华斌面色暗沉地蹲坐在地上,心绪如同惊涛骇浪不住翻涌。
人的内心,只有被真正的震撼过,才能得到一定程度的成长。而这种震撼的方式,可能是天灾人祸,也可能是耳闻目睹。
他在公爵府明争暗斗的环境中学会了要强和阴计,在史莱克学到了知识和人外有人的道理,在问情谷学到了专情和承担责任的代价,而现在,他惊恐于自己实力的渺小,愤叹着自己于这时局的不争。
在真正的强者面前,管你什么不世出的天才还是平平无奇的普人,只要拳头上拼不过,如果没有另外的强者加以护佑,就只有逃避或死亡的命运!
他本以为自己相比之前已经变强了不止一点半点,可现在的形势告诉他,他还这么弱,这样如何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保护得了自己身边的人?
眼中忽然幻视了王秋熠熠生辉的脸庞,还有霍雨浩灼灼发亮的眼神,戴华斌有些失神了。
他们的身影都是那么的坚定,也是一直作为中流砥柱在这里生存下去的。如果现在是他们在这里,也会像自己一样,蜷缩在这里,怀疑着过去所发生的一切,感觉自己的存在就是笑话吗?
真是稀奇,他居然感觉到有些迷茫……
“我们要变强。”
朱露的声音出现在耳畔。戴华斌惊异地抬眼望去,自己的未婚妻正坐在他身边,漆黑如墨的眼神中充斥着平静,却也是那样的坚定。
“霍雨浩带着唐门那些人去营救战俘了,现在这种危机时刻,队长肯定也在想办法保护好我们,决不会临阵脱逃。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不拖这些人的后腿。若是这次平安活了下来,从今往后,我们就要更加努力的修炼,下次成为其他人的保护者。如果是这次不巧,我们都要死在这里,那死之前也得战个痛快!”
“……”
戴华斌的异色眼眸猛地闪动了几下,随即,一股热泪从他的眼角淌了下来。
“是!我是白虎公爵的儿子,生来便应坦荡而活!生便竭力求胜,死也要战个痛快!”
他上前拉住朱露的手,眼中贯满之前没有出现过的情绪,“露露,请你助我一臂之力。我们有武魂融合技能够促进修炼,现在变强也还都来得及!”
朱露微笑颔首,没有去擦他的眼泪,主动将自己的魂力注入他的经脉。戴华斌擦开眼泪,开始修炼。
个人的命运,必将注入更广阔的时代浪流。而在时代的推进之下,个人渺小的喜怒哀乐,在世界大局势面前,也终将化为更加奋勇推进的浪潮。
即使中途逼着自己进入小憇,宁天还是在迷糊中感觉到了寒冷。打开手中的通讯魂导器,依旧是信号未显示状态。这说明邪魂师对史莱克以魂力进行的血雾屏蔽依然在。他们的攻击依然没有停止,她也联系不上宗门和学院外的其他熟人。
援军到了没有呢?能赢吗?他们现在安全吗?
微微立起身来,却发现身边没有巫风的影子。宁天四处张望着用眼神寻觅,却发现巫风和邪幻月两人紧靠在洞口的魂导门处,双手支撑向着门注入魂力,似乎在给门加着什么buff。
见她朝着门这边走来,巫风连打眼色让她回去,邪幻月的声音更是通过精神力传递至她脑海中。
“宁天别过来!十几分钟之前,老师们也参战去了。现在外头好大的魂力震撼波!我们是内院防御力较强且能将防御以魂力外放至死物的学员,所以临走前,老师们让我们持续往门输入魂力直到魂力力竭,这样也能让防空洞内多安全一会。”
闻言,宁天大惊失色。自己只是一不留神睡了一会,局势居然已经紧张成了这样的情况?
难道史莱克今天……真有灭顶之灾?!
再定睛一看,其他的几位眼熟的同班辅助系魂师正在不远处对着二人释放魂力增幅和补充魂技,宁天顿时心头了然,也不再惊诧恐惧,转而履行起战场上辅助系魂师的职责。
战魂师都在战斗,辅助怎能临阵退缩!
“琉璃宝塔有七层,七宝转出有琉璃。七宝有名,三日,魂!”
……
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三个小时过去了……
外头的强烈震荡声终于从大化小,渐渐的听不见了。防空洞守门的早已换了两波学员,此时,在多番确认之后,终于试探地收回了魂力。
在收回魂力的那一刹,门终于不堪重负倒了下去。
即便现在能够确认安全,邪幻月依然把其他人护在身后,有些谨慎地打量着出口的方向。
就在这时,武魂系副院长蔡媚儿的身影出现在了洞口。
“现在安全了,大家出来吧。”
宁天眼尖地发现,现在的蔡媚儿有些灰头土脸,身体遍布血痕,却并没有被穿刺重创的痕迹。
只是,她也没有笑。
“蔡院长,您……您还好么?”
“我吗?我还好,”
蔡媚儿的脸抽搐着,似乎想做出什么表情,可是现在的自己却不太允许。
又抽搐了一会儿,这位一向以温婉笑容示人的副院长,终于极其艰难的绽放出了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滚烫的热泪,也在这时涌了出来。
“是我们史莱克,胜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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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的史书如此记载:
斗罗历一万七千三百年,日月帝国圣灵教太上教主,死神斗罗叶夕水,率以副教主邪凤斗罗凤菱为首的九位封号斗罗、十二位魂斗罗级别精英邪魂师,突袭史莱克城。叶夕水声称投降并交出时任海神阁准继承人王秋便不屠城。
史莱克拒绝交出继承人,同样拒不投降,以明凤斗罗言少哲、破邪斗罗蔡媚儿为首的九大封号斗罗,携十位魂斗罗强者、若干名魂圣及以下级别强者殊死抵抗,然却不敌。
死神斗罗叶夕水欲攻入海神阁内,昔年已故去的龙神斗罗穆恩却离奇出现,化为光明圣龙灵体与其缠斗。同时,时任海神阁准继承人、同年任斗魂大赛史莱克战队队长王秋借机杀出,与龙神斗罗共御强敌。
三人死斗一番后,以王秋肉身死亡、穆恩残魂彻底消散作为代价重创叶夕水,歼灭封号斗罗三位、魂斗罗四名。其余人乘胜追击,此番前来的邪魂师几乎全部陨落,叶夕水重伤,率存活余众仅二人仓皇逃出。
在长达五小时的战斗中,明凤斗罗言少哲与邪凤斗罗凤菱同归于尽、乌龙斗罗钱多多为掩护同僚壮烈牺牲,破邪斗罗蔡媚儿重伤濒死,为海神阁宿老常春斗罗以武魂破碎为代价尽力搭救,终重获新生。
其余史莱克方魂斗罗当场牺牲四人、重伤六人,其中一人重伤后不治身亡。魂圣及以下修为魂师当场牺牲人数因数据缺少不计其数。
经此一战,史莱克海神阁成员数量锐减,师资力量削减近一半,无一学生受伤。
因这场战斗结果过于惨烈,史称“烬守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