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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大难不死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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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洛黎觉得自己天生就是干大事的料。

这个结论不是凭空得来的。他从白虎公爵府后院那棵歪脖子枣树上翻墙出来的时候,包袱里准备好的干粮一块没掉,挂在墙头的那半柱香时间里,他甚至还有闲工夫把蹭歪的发带重新系正了。

多稳当,多从容。这就是大将之风!

他顺着墙根的阴影一路小跑,拐进后巷,找到了那匹提前拴在那里的马。那是他攒了半年月钱托家里的马官从马市淘来的,是匹极其少见的血色好马,据说可以一夜千里,只是牙口不好,吃东西挑拣。为让它吃饱肚子,戴洛黎的马官可谓操了不少心。

虽说吃饭难管,可它脾气倒是不差,卖相也好,往那一站再脖颈一昂,简直像个威风凛凛的人将军。于是戴洛黎给它起了名叫“将军”,骑着它时,觉得自己颇有几分大将军出征的气派。

“将军,今晚咱们出征。”戴洛黎翻身上马,拍了拍马脖子,“一路向西,不混出个人样来不回来。”

将军打了个响鼻,不知是赞同还是嫌弃。戴洛黎有点不满意,用两条腿不轻不重夹了夹马腹,将军迈开蹄子,得得得地小跑起来。

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回头看了一眼公爵府的方向——

黑漆漆的屋檐,沉默的兽头瓦当,那扇他从小走到大的角门在月光下闭着眼。

他娘住在东跨院最偏僻的那间屋子里,这个时候,窗户应该还亮着。

他转回头,深吸一口气,把那一丁点儿不舍咽进肚子里。

他要去参军,要去边境,要杀敌立功,要让妈在家里抬起头来。

至于他能不能活着回来——呸,他戴洛黎是什么人?能这么容易死么?

于是么,擦了擦眼角,他就这么策马而去。

星罗帝国与日月帝国的边境线绵延数千里,两国之间夹着一片三不管的地带。这里没有城墙,没有驻军,只有零星的村镇和来来往往的商队。白虎公爵所率领的西方军团总驻地距离边境线不过两百里,但离首都星罗城还是很远的。

跑了半夜,天将亮未亮的时候,戴洛黎在一个小镇外勒住了马。不是他累了,是将军累了。这匹马毕竟不是真正的将军,驮着他跑了少说一千里,也已经有些疲惫了,累得直打响鼻。

戴洛黎心疼地摸了摸马脖子,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进了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旁的铺子还没开门。戴洛黎找了一家客栈,坐在大堂靠窗的位置,心里盘算接下来的路。从这里到边境应当还有一百多里,骑上马大半天能到。

到了边境以后,怎么混进军营,他还没想好。不过没关系,他脑子活络,到时候随机应变就是。

不知是不是来的太早的缘故,店里除了老板以外一个人也没有。很奇怪的是,这家店貌似也没有菜单。

“老板,来一碗面!”戴洛黎把一枚金魂币拍在桌上,自以为拍得很有气势。

老板伸着脖子看了那金光闪闪的钱币几眼,摇着食指道:“要不了这许多。”

戴洛黎愣了愣,他没想到这里的东西居然比他想象中要便宜,“那要多少?五个银魂币?三个银魂币?”

老板淡淡看他一眼,道:“刚从家里出来历练的公子哥儿,是吧?我这的面只要三个铜魂币一碗。今后啊,如果有人做面价格收到五铜币以上,你就可以把他当作奸商处理了。”

“……”

被一语说中,戴洛黎心里有点虚。但仔细一想,自己又没对不起别人,反而被老板上了一课,还应该感谢老板才是,于是扯着嗓子大声喊道:“老板,谢谢你啦,我会记住的!”

老板扯了扯嘴角,摆摆手,转身进了厨房。

没过一会儿,老板端上一碗阳春面,葱花切得比头发丝还细,面汤清亮。戴洛黎吸溜了一口,竟觉得比在他家里吃的山珍海味还香得多了——

也许是因为这是他离家出走后第一顿正经饭,也许是因为府中公爵夫人才去世不久,他想着从今往后再也不用看夫人的脸色吃饭,所以,吃什么都是香的。

他正吃得欢着,老板已经拿着找好的钱来到了他身边。

戴洛黎用余光看了看老板,发现这是个面相极其慈祥的老人,眼神却很凌厉,像是年轻的时候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一般。

老板坐在他旁边,既不奉承也不谄媚,反而问道:“你看我这面做的怎样?”

戴洛黎不假思索地朝他比了个拇指,“鲜香十足!好!老人家,等我在外头发达了,一定给你做个金字招牌挂在店里。”

老板却悠悠地道:“年轻人,你不懂。看着你心肠不坏,我就跟你说了吧。我从小就跟着师傅走南闯北的,学会了卜天断地之道。依我看,现在世界局势好不到哪里去,恐怕很快要发生战争了。我再干几天就准备着闭店四海云游去了。你是要参军去吧?我好言劝你一句,不如回家待着。外面九死一生,哪有家里舒服呢?”

又被点出了自己想要参军的事情,这下戴洛黎想不相信玄学也都难了。他低下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只是普通草民的衣服,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再度看向那老板时,他的眼神已然有了一些变化。

“老板,既然你这么厉害,那你说,我什么时候能让父亲和哥哥刮目相看?”

老板想了想,含糊其辞地道:“……等你再大些吧。”

“再大些是什么时候呢?有具体一些的时间吗……?”

戴洛黎还待再追问,老板只是摇了摇头,不愿意多说了。

说来也奇怪,他们俩聊这一出以后,从外头进来吃饭的人居然忽然之间多了许多。这小小的店铺一下就挤满了人,老板忙着招呼客人,把找他的银魂币和铜魂币在他跟前摆好就疾步奔到厨房去了。

见老板实在忙得可以,戴洛黎也不打算多做打扰,只是埋头吸溜自己的面。

虽然老板这么说了,他也不打算改变自己的主意。

从前感觉在家里待着压抑,是因为夫人在家总是对他们母子二人苛刻。现在夫人走了,他们母子团聚、可以一同吃饭,本来日子会好过一些的,但是前几天,二哥戴华斌从史莱克学院回了家。

因为二哥是夫人的孩子,更是府里的嫡子,自己作为庶子,待遇与他自然是不能比的。

二哥回来倒不要紧,但——

回来的第一天,饭桌上的菜就变了。

不是变差了,是变“正”了。妈和他平时吃的菜,从四菜一汤变成了两菜一汤,而且那两菜一汤还是从大房那边端过来的剩的。对此,管家说得很客气:“二少爷回来了,厨房那边忙不过来,委屈三少爷和姨娘将就一下。”

戴洛黎没说什么,妈也没说什么。但戴洛黎看到妈把自己碗里的饭拨了一半到他碗里,自己只吃了个半饱。

第二天,妈院子里的炭火被减了半。明明入了秋,夜里已经凉了,但管事说今年的炭要先紧着二少爷那边用,二少爷刚从史莱克回来,怕不适应家里的气候。戴洛黎把他自己的炭火让给了妈,自己裹了两层被子,还是冷得缩成一团。

他没有去找人理论,因为他知道理论也没用。庶子就是庶子,在这个家里,他的位置是定好的。

第三天,他在府里的演武场练功,被二哥那边的几个护院看见了。他们没说什么,但那种目光——那种“你怎么也配在这里练功”的目光——比什么话都刺人。

戴洛黎收拳,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三环还练什么?练了也是白练,还占了我们二少爷用功的地方。”

他没有回头。他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又攥紧,又松开。

其实,他可以不在乎吃得好不好,不在乎炭火够不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但他不能不在乎一点——妈也跟着他受委屈。

他不在乎自己在这个家里被当成什么,但他在乎妈被当成什么。他的妈妈是个脾气很好的女人,从来不抱怨,从来不争,从来不在他面前说一句家里其他人的不是。但正因为她不说,戴洛黎才更难受。

他知道妈为什么不说——因为她不想让他觉得这个家待不下去。她想让他觉得这里还是家。但她不知道的是,他已经不觉得这里是家了。

不是从二哥回来开始的。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二哥回来只是让他更清楚地看到了那个事实——在这个家里,他和他娘,永远是外人。

所以他要走。不是赌气,不是逃避,是去寻找一个能让他和他娘抬起头来的地方。那个地方不在白虎公爵府里,在那个府门之外。他要去边境,去参军,去杀敌,去立功,去封爵。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白虎公爵的儿子不只有戴钥衡和戴华斌。他戴洛黎,也是白虎公爵的儿子!

他要让妈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吃别人剩下的饭菜,不用再在秋天里裹着薄被子发抖!他要让妈过上好日子。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娘,把他当回事。

虽然志存高远,但是饭还是得吃的。更何况这碗面十分可口。

四周喧闹无比,他正埋头吸溜得起劲,余光忽然扫到了角落里的两个人,于是再也没有移开视线。

那两个人穿着本地人的粗布衣裳,低着头吃饭,看不出什么异常。但戴洛黎在公爵府长大,府里来来往往的客人多了,他从小就会看人。那两个人吃饭的姿势不对——脊背挺得太直,肩膀端得太正,不像是干惯了农活的人,倒像是行伍出身。他们右手边都放着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形状不像衣物,倒像是什么重武器一般。

戴洛黎把自己的头压得更低了一些,脸埋进面碗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地观察。那两个人吃完了,起身,低着头往外走。走路的步幅一致,落脚无声,左右扫视的目光像鹰一样——

这是军队里斥候的习惯。

戴洛黎的心跳加速了。

斥候怎么会出现在星罗帝国西部的小店里?难道是父亲的兵?可是父亲手下的兵一向纪律严明,饭食也都是统一在军队里解决的,哪能在这种街口见到吃饭呢?

也许是他小心眼了,因为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万一真是他父亲手下的兵,那也在情理之中。但戴洛黎就是感觉有哪里不对。他总觉得,这两个人看起来鬼鬼祟祟的,不像是好人。

所以,他默不作声地丢下几枚铜板当做给老板的小费,随即不紧不慢地跟了出去。

那两个人拐进了镇子西边的一条小巷。巷子窄,两边的屋檐几乎碰在一起,把午后的阳光挤成了一条线。戴洛黎贴着墙根跟了进去,脚步放得很轻,呼吸压得很低。他从小跟着府里的护院学过一点跟踪的把式,虽然不算精通,但自认为还拿得出手。

巷子尽头是一扇破旧的木门。那两个人推门进去,门板在他们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戴洛黎蹲在巷子拐角处,竖起耳朵。门后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他听不清内容,但捕捉到了几个零碎的词——“白虎公爵”、“防御图”、“三日后的军报”。每一个词都像一盆冰水,从戴洛黎的头顶直浇下来。

白虎公爵是他父亲,但除了敌国以外,没人会直接喊他白虎公爵的。星罗帝国人,上至皇室、下至百姓,都会直接称呼他父亲为“戴浩元帅”。

防御图是星罗帝国边境的军事布防,军报是皇室与军队之间的机密文书。这些词凑在一起,只有一个意思——

他咬了咬牙,慢慢凑近那扇木门。门板上有裂缝,他眯起一只眼睛往里看。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堆着些破旧的木箱和杂物。那两个人站在院子中央,正对着一个穿着斗篷的人说话。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个穿斗篷的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画着一个人。戴洛黎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认出了那张脸——那是他爹,白虎公爵戴浩!

戴洛黎的拳头一下子攥紧了。

敌国的间谍,潜入了星罗帝国境内。他们要干什么?刺探军情?暗杀朝廷命官?还是要对他爹下手?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装作没看见,他得赶紧回去。

一边行动,他的脑子里一边飞速转着:自己只有三环,打不过对方三人的。他应该立刻回去报信,找最近的官府或者驻军。

从这里到最近的驿站,骑马只要半个时辰。他来得及,一切都来得及!

他慢慢后退,脚步声轻得像猫爪落地。退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脆响——他踩到了一根枯枝。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脆得像一声雷。

“谁?!”

门板猛地被推开。戴洛黎转身就跑。他不认识这个镇子的路,但他记得来的方向,朝着主街狂奔。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两个人,至少有四个。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告诉他,对方的速度比他快得多。

他跑出小巷,冲进主街。街上已经有了行人,他像一条泥鳅一样从人群中钻过去,一边跑一边喊:“让开!让开!紧急军情!都让开!”

他不是军中人,但他喊得理直气壮,路人下意识地给他让出了路。身后追兵被人群阻了一阻,拉开了几步距离,但很快也追了上来。

戴洛黎跑到街口,正要拐弯,一道黑影从侧面扑来。他侧身一闪,肩膀还是被一掌拍中。那一掌带着魂力,他的左臂瞬间麻了,整个人踉跄着撞在墙上,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他咬着牙,没有停,借着撞墙的反作用力弹出去,继续跑。

但对方已经包抄到了他前面。两个人挡住了他的去路,两个人堵住了他的身后。四个,全是魂宗。

戴洛黎的魂力在体内迅速运转,第三魂环亮起——他的武魂是白虎公爵府中传承武魂邪眸白虎,不过猎取魂环时运气不如自己的两个哥哥,并没有猎取到戴家先祖们钻研出的最佳魂技,以至于他的三个魂技跟理想中邪眸白虎该有的魂技都不太相同。

不过也不是魂技的问题,他的武魂好像天生就跟哥哥们不太一样。兄长们武魂附体的时候,身体都会出现大规模的变化,他却没有,只是会长出兽耳虎尾、让速度更加敏捷,而已。

他的第三魂技“白虎咆哮”能够在发出音波攻击的同时对对手进行精神冲击,范围虽然不大,持续时效也不长,但对付同级别的对手还是够用了。

可对方不是同级别,是比他高一级的四环。这让戴洛黎在发出咆哮的同时心中也有些害怕,怕自己的魂技起不了多少效果。

事实上,确实起不了什么效果。在白虎咆哮过后,那四个人确实都眩晕了一会,其中的两位甚至都吐了血,但又很快拔腿追上了他。

“小孩,不该看的东西别看,不该听的东西别听。”为首的那个人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你看到了什么?”

戴洛黎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脑子在飞速运转——打,打不过。跑,跑不掉。喊,这附近的人刚才都跑光了。怎么办?

他眼珠子一转,忽然换了一副面孔。他蹲下来,抱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各位大爷,我什么都没看到!我就是个要饭的!本来想进屋偷点值钱的东西,结果看到您三位大汉,我只顾着跑了,哪里还能看得到什么呀?你们行行好,别杀我!我上有八十岁老母要喂,下有三岁弟弟要养——”

那四个人对视了一眼,似乎被他的演技骗过了一瞬。但为首的那个人显然经验丰富,冷笑一声:“要饭的?你的靴子看上去可值钱得很啊。”

戴洛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完了,出门的时候太急,穿的确实是自己最好的那双靴子。这还是他妈拿父亲年轻时赏给她的好兽皮做的,他一直当宝贝穿着。

“杀了他。”那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四道身影同时扑来。

戴洛黎不跑了,当然也跑不掉了。他背靠墙壁,武魂附体,双拳紧握。他的魂力只有三环,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他是白虎公爵的儿子。他不能给戴家丢人,他不能给星罗帝国丢人!

“来啊!”他大吼一声,武魂附体,朝着扑来的第一个人挥出了拳头。

那一拳当然打不中魂宗。对方轻易地避开了,一脚踹在他的胸口,把他踢飞出去。戴洛黎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砸在一辆停在路边的板车上,木板碎裂,他滚落在地,满嘴是血。他爬起来,又扑上去。

第二拳,被一掌拍开。

第三脚,被扫倒在地。

他一次又一次地爬起来,每一次爬起来都比上一次更慢,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

额头破了,血糊住了左眼。左臂脱臼了,垂在身侧像一根软面条。肋骨断了,每呼吸一次都像有人拿刀在捅他。

但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不是他不疼,是他不想在敌人面前露怯。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他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但他不能让这些日月帝国的人觉得星罗帝国的人好欺负。

“再来啊!”他晃了晃,差点倒下,用右手扶住墙壁,撑着没倒,“就这?你们日月帝国的人就这点本事?四个人打我一个三环的,打了半天还没打死,回去怎么跟你们主子交代?”

其实“日月帝国”是他随口诈的,可好像猜对了。因为,为首的那个人脸色沉了下来。

“这小鬼知道我们是哪的人了,杀了他以后要把脸给划花,再分尸丢走才行。”

他的手下点点头,抽出短刀朝他走来。

戴洛黎靠在墙上,看着那把刀离自己越来越近。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他想,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有两件。一是没能让妈在那个家里抬起头来,没能好好给妈尽孝。二是没能吃上城东王婆子家的酱肘子,听说那肘子卤了三天三夜,能入口即化,他馋得要死,一直没吃上。

刀举起来了。戴洛黎闭上了眼睛。

可他没有死。刀也没有落下来。

一道金色的光从他的胸口炸开。那光芒不是他的魂力——他的魂力是白色的。这道金光浓烈得像实质化的火焰,从他的胸腔里喷涌而出,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光盾。那柄短刀砍在光盾上,像是砍在一块铁板上,震得那人虎口发麻,短刀脱手飞出。

戴洛黎猛地睁开眼睛。他的身体动了。不是他自己动的。他的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指向那四个人。他的嘴张开了,一个声音从他的喉咙里发出来——

“就凭你们,也想和我动手?”

戴洛黎猛地睁大了眼睛。那是他的声音,又不是他的声音。声线没变,但说话的口气、节奏、语调,全都换了个人。那个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反驳的笃定。

那四个人愣住了。他们是训练有素的间谍,见过不少诡异的事,但没见过这种——一个三环的小孩,胸口忽然炸出金光,然后像变了个人。

“装神弄鬼!”一个人咬牙扑上来,他的武魂好像是什么熊类,第四魂环亮起,一掌轰出,居然有排山倒海之势。

戴洛黎的身体没有闪避。他只是抬起了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那人轻轻一指。

一道猩红色的火光从指尖射出,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那人的拳头还没碰到戴洛黎的衣角,火芒就已经洞穿了他的肩膀。鲜血飞溅的同时,火焰直接燃烧了他的全身。那人惨叫着倒飞出去,砸在墙壁上,滑落在地,到处打滚。

剩下的三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三道魂技从三个方向轰来,封住了所有闪避的空间。可戴洛黎的身体站在原地,没有动。金色的龙影凭空出现,围绕着他的周身腾飞而起,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那三道魂技撞在他身上,就如同凭空消失一般,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说过了,”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重了一些,带着一丝不耐烦,“就凭你们?”

他的右手朝前一推。空气中仿佛忽然出现了一道冲击波向那三个人席卷而去,他将手推出的同时,那三人像纸片一样被掀飞,重重地摔在地上,口吐鲜血,爬不起来。

戴洛黎的身体站在原地。金光缓缓消散,他身上那股力量、那种被什么东西充满了的感觉,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像是退潮的海水从沙滩上离开。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石板,身下的血泊在一点一点地扩大。他很疼,很冷,很想睡。但他不敢闭眼。他怕闭上眼睛就再也睁不开了。

“是……谁……”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没有人回答。

但他感觉到,他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刚才那种铺天盖地的金光,而是一种很微弱的、像风中残烛一样的光。那光从他的胸腔里漫出来,沿着他的经脉一寸一寸地流淌,流过他的四肢,流过他每一处伤口。血止住了,裂开的骨头重新接上了,脱臼的手臂自己复位了,断裂的筋脉一根一根地续上了。他的身体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

但那道光越来越暗。像一盏油灯,在燃尽最后一点灯油。

戴洛黎趴在石板上,意识模糊,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消失。不是力量,不是魂力,是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东西。他拼命地想要抓住。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如果他放手了,就再也抓不住了。

忽然,在一片混沌之中,他好像听见一个好听的男声在说:“这都能救活么,看来你命不该绝。”

戴洛黎努力维持着自己的最后一丝清醒,“是您……救了我吗……?”

那道光却是不语。可能是不愿意回答,也可能是不能回答。

又过了一会,戴洛黎实在支撑不住,晕了过去。那道光也彻底熄灭了。

戴洛黎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他趴在一家药铺门口的台阶上,身上盖着一条不知道谁给搭的旧毯子。他坐起来,毯子随之滑落。

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血迹斑斑,但皮肤光滑得像新剥的鸡蛋,连一道疤都没留下!

“哟,醒了?”药铺的掌柜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小伙子,你昨晚上可把我们吓坏了。浑身是血地躺在那边的小巷子里,我们还以为你死了呢。结果一摸,还有气,身上的伤自己就好了。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武魂?”

戴洛黎道了声谢。接过粥,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抹了抹嘴:“掌柜的,昨天上这街上有没有什么动静?打架什么的?”

“动静可大了!之前街上有人打架,乒乒乓乓的,我们都不敢出去看。等安静了出去一看,你人就躺这儿了,别的一个没见着。”

戴洛黎点了点头,把那碗粥喝完,站起来道了谢。他走到街上,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看了一圈——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那四个人的踪迹。

跑了?被人救走了?还是被官府抓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去报信。

他走到客栈后院,老板果真关店了。好在将军还在,正低头吃草料。戴洛黎翻身上马,扯动缰绳,朝着镇子外面跑去。

跑出一段路,他忽然勒住了马。他骑在马上,晨风吹过他的脸,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翻过来,覆过去。

他想起那道金光,想起那缕火芒,想起那冲天而起的龙影,想起那个用他的嘴说话的声音。

“前辈。”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在试探。

没有人回答。

他又喊了一声:“在我身体里的前辈,你在不在?”

沉默。

戴洛黎站在那里,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张了张嘴,想再喊一声,但他忽然发现,他连那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前辈——他只能叫前辈。他甚至不知道这个称呼对不对。也许那个人不是前辈,也许那个人是女的,也许那个人比他小,也许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人。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等了很久。风从田野上吹来,带着麦苗的清香。将军不耐烦地刨了刨蹄子。

“你不说话也行。”戴洛黎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我就是想跟你说声谢谢。你救了我的命。你要是还在,你就……你就在我心里眨一下眼睛。”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什么特殊的感应。他想了想,又说:“你要是不好意思眨眼睛,你就……让我打个喷嚏也行。”

等了一会儿,没人打喷嚏。

“行吧。”戴洛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失落,“你不理我也没关系。我以后会变厉害的,到时候我报答你。你要什么样的谢礼,我都给你。”

他踢了一下马肚子,将军嘶鸣一声,撒开四蹄,朝官道跑去。

他不知道那个人还在不在。但他觉得,在的。也许在某个他看不到的地方,也许在某个他触碰不到的空间,但一定在。

因为那种温暖,不像是幻觉。

戴洛黎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没有走正门。正门是给客人走的,他戴洛黎从来只走后门——不是因为他见不得人,是因为后门离他妈的院子近。他把将军拴在后门的拴马桩上,把身上的破衣服理了理,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妈!我回来了!”

院子里,一盏油灯刚刚点亮。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把窗台上那盆他妈养的兰花映成一片模糊的影子。门帘掀开,一个身着华服的女人走了出来。面容很美,眉宇间有几分年轻时的风采,但眼角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的细纹和鬓边的几根白发又出卖了她的年纪。

“洛黎?”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但很快就被疑惑取代了,“你不是说去朋友家玩住两天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你——你脸上怎么了?怎么有灰?衣服也破了,你跟人打架了?”

戴洛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张开双臂给了妈一个大大的拥抱。他十四岁了,最近身高拔的很快,这几个月就比妈高出一个头了,抱她的时候得弯着腰,像一只大熊抱着一棵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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