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打架!我就是……路上摔了一跤。摔沟里了。没事没事,皮外伤都好了。”
洛夫人不信,扳着他的脸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了半天,确实没看到伤口,这才松了口气。但她松气的方式不是叹气,而是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你多大了?还摔沟里?走路不看路的?”
“看了!沟太深,没看见!”戴洛黎捂着脑门,笑嘻嘻地说,“妈,今天晚上吃什么?我饿了。”
“饺子。”他娘白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小厨房,“今天你二哥出门有事儿,总厨房的王妈也跟着走了。没了王妈,今儿做的饭菜不怎么好吃,我就想着包点饺子备着开小灶用。喏,白菜猪肉馅的,你最爱吃的。”
戴洛黎跟了进去,靠在小厨房的门框上,看着他娘擀皮、包馅、捏褶子。她的手很巧,一捏一个,一捏一个,饺子排排坐在案板上,像一群白白胖胖的小鸭子。
他看着那些饺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想起今天差点死了,想起那把刀离他的喉咙只有一寸,想起那道从胸口涌出来的金光。
“妈——”
“嗯?”
“没什么。就是叫叫你。”
洛夫人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没停,但嘴角弯了一下。
戴洛黎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心里想:他一定要让妈以后天天都能这样笑。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在家里小心翼翼地活着,就大大方方地笑,想怎么笑就怎么笑!
“妈,我跟你说个事。”他忽然凑过去,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今天在镇上看到几个可疑的人,像是日月帝国的间谍。我已经去官府报信了。你猜我怎么认出来的?我跟你说,我看人可准了——”
洛夫人手里的饺子皮“啪”地掉在了案板上。
“你说什么?你遇到日月帝国的间谍了?”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脸色发白,“你一个人?你有没有受伤?你、你不是说摔沟里了吗?”
戴洛黎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没受伤,真的。你刚才不是看了吗?一点伤都没有。我就是远远地看了一眼,没靠近。然后我就跑去找官府了。我跑得可快了,他们追不上我。”
洛夫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戴洛黎差点以为自己脸上长出花来了。然后她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包饺子。
但她手上的动作慢了很多,捏出来的褶子也没有之前整齐了。
“妈?”
“以后不要一个人跑那么远了。”她低着头,声音很轻,“你才十四岁。”
戴洛黎张了张嘴,想说他十四岁已经不小了,想说他能保护自己,想说他想去参军、想立功、想让她过上好日子。但他看到他的妈捏饺子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于是他把那些话都咽了回去。
“好。”他说,“我都听妈的。”
洛夫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手里的饺子皮往案板上一拍,转过身来,从手上摘下一枚储物戒指。然后从中掏出来一个钱袋。
“拿着。”她把钱袋塞进戴洛黎手里,“妈最近忙,没空给你做靴子了,明天你去镇上买双新靴子。你脚上的那双都破了。”
戴洛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确实破了,鞋头开了口,露出大脚趾。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手帕推回去:“妈,我不要。父亲好歹每月能给我发钱呢,我自己有钱买的,过两天买双新的就是了。你在府里没什么零花钱,攒这点钱不容易。”
“拿着。我知道你这个月的钱都拿去买马了。叫什么将军来着?”洛夫人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穿着破靴子进门出门,别人会说白虎公爵府苛待庶子。你自己丢人不要紧,别给公爵府丢人。”
戴洛黎知道这不是真话。他娘从来不在乎公爵府的面子。她给他买靴子,只是因为他需要一双新靴子。而且,她看不得他穿烂靴子,哪怕只是短短的几天。
他把钱袋收下了,弯下腰,在他娘的脸上飞快地亲了一口。
“妈最好了!”
洛夫人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多大人了,还亲来亲去的!去去去,端饺子去吃!”
戴洛黎笑嘻嘻地端着饺子盘子跑了。
那天晚上,他吃了整整两盘饺子,撑得靠在椅背上直哼哼。洛夫人坐在对面看着他,目光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点他读不懂的东西。
“洛黎。”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戴洛黎愣了一下。
他还真有,不仅如此,还有很多。
他想说,他今天差点死了。
他想说,有一道金光救了他。
他也想跟妈说,他的脑子里好像住进了一个人,那个人不说话,但他觉得那个人一一直呆在他的精神之海里……
他想说的太多了,但他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没有。”他笑了笑,“就是吃饱了撑的。”
回到自己的房间,戴洛黎关上门,爬上床,盘膝坐好。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精神之海。
那里很黑,很空。
以前这里是空的,像一间没有人住的屋子。但现在,他觉得这里好像多了点什么。倒也说不上是具体的什么东西,而是一种感觉——像是有人在隔壁房间睡着了,呼吸很轻,但你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
“前辈!”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你在的吧?”他又喊了一声,“我知道你在。你不用说话,你就在那儿待着就行。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沉默。
戴洛黎不在乎。他习惯了。本来待在家里的时候,大多数人也是把他当空气。只是忽视而已,他心里又不难过。
他靠在精神之海的黑暗里,翘着二郎腿,双手枕在脑后,像是躺在夏夜的草地上看星星。
“前辈,我跟你说,你当时射出来那道光太帅了。你看到没?那个人拿刀砍我,刀还没落下来呢,光就炸了,‘嘭’一下,把他弹飞了!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我还以为我武魂变异了呢。”
他顿了顿。
“后来我想了想,那不是我的武魂。那是你,对不对?前辈,你从哪儿来的?你为什么在我身体里?你是不是神仙?你那一招叫什么?你能教我吗?”
还是沉默。
“行吧,你不说话也行。那我跟你说说我妈。我妈对我可好了。她今天给我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可香了。她会绣花,绣的鸳鸯跟活的似的。她还是很厉害的魂师,会舞刀弄枪,不过我从小就没见她使过!她说,父亲就喜欢文文静静的她,不喜欢动刀动枪的她。虽然她对这话不以为然,但毕竟已经嫁给父亲了,能够低调行事点,也好。”
“就是……她在家里过得不太好。夫人在的时候老欺负她,二哥也看不起她,大哥虽然礼节上还算过得去,但也只是过得去而已了。我爹呢……算了,不说他,我没见过几次。反正我要让她过上好日子。我要去参军,立功,封爵,到时候谁也不敢欺负她。前辈,你觉得我能做到不?”
沉默。
“你肯定觉得对。你这么厉害,你肯定也觉得应该保护重要的人。对吧?”
戴洛黎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回答。他笑了一下,退出精神之海,睁开眼睛。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把天花板映成一片淡淡的银白色。他看着那片银白色,忽然想起那道光熄灭时的感觉。
“前辈,你别走啊。”他轻声说,有点落寞,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住我这儿,我不收你房租啊。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然后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角有一只小蜘蛛在结网,细丝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戴洛黎看着那只蜘蛛,看了很久。他想,前辈也许就像那只蜘蛛。你看不见它织网,但网就在那里。
前辈肯定也是这样的,自己感觉不到它存在,但它就在那里。
他闭上眼睛。
“前辈,晚安。”
戴洛黎本来是不打算走的。
他前脚才答应了妈再不乱来了,还一起吃了顿热腾腾的饺子,那是他最喜欢吃的东西。晚上他闭上眼睛睡觉的时候想,在家待着也行,好歹能陪陪娘,吃几顿热乎饭。
但是,第二天一早,他被院子里的说话声吵醒了。
声音不大,但戴洛黎的耳朵灵。他妈的院子挨着后花园,后花园再过去就是大房的院子。那边有人说话,风一吹,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名字。
“父亲。”
戴洛黎的眼睛睁开了。他爹的名字在府里很少有人提,至少在他娘这个院子里没人提。他悄悄地起了床,披了件外衣,趿着鞋,贴着墙根溜到了后花园。
一边偷偷地靠了过去,戴洛黎一边心想,不是他故意要偷听的,都怪他们说话的声音太大了!
后花园的凉亭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大哥戴钥衡,可能是刚从边境回来,铠甲都没换,风尘仆仆的;另一个是二哥戴华斌,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练功服,手里转着一枚玉扳指。
这个扳指他知道,是前两年夫人在的时候送给他二哥的生日礼物,之前二哥嫌这东西太过婆妈、彰显不了自己的男子气概,便叫仆人收了起来。不知为何,他最近又拿出来把玩了。
“父亲的意思是,边境最近不太平。”戴钥衡的声音很低,带着军中人特有的沉稳,“日月帝国那边频繁调兵,虽然没有正式宣战,但小规模的冲突几乎每天都在发生。父亲身边能用的人不多,让我回来问问你,什么时候能去。”
戴华斌转玉扳指的手停了一下。“大哥,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戴钥衡皱了皱眉。
“你已经在边境了,父亲也在边境。咱们白虎一脉,两个最能打的人都在前线。如果我这个时候也去了,外人会怎么说?”
“外人怎么说,与我何干?”
“与父亲有关。”戴华斌的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白虎公爵坐拥星罗帝国最强的私人武装,手里攥着帝国三分之一的边境兵力。他的大儿子在军中,二儿子也去了军中,父子三人聚在边境。你说,朝堂上那些人会怎么想?皇帝会怎么想?”
戴钥衡沉默了。
“父亲忠了一辈子,不会因为这些闲话就——”
“父亲忠了一辈子,所以更不该在这个时候落人口实。”
戴华斌打断了他,把玉扳指套回拇指上,转了转,“我晚去一个月,不是不去。一个月后,局势如果更紧张了,我去,那是雪中送炭,谁都说不出什么。一个月后,局势如果缓和了,我去不去都两可,父亲可以说是我自己执意要去历练,跟他无关。”
他抬起头,看着戴钥衡。
“我不是怕去,我是怕我去的时间不对,反而给父亲添麻烦。”
戴钥衡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茶盏和石桌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你说的有道理。”戴钥衡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父亲那边确实缺人。我一个人顶着好几个方向,分身乏术。”
“大哥,你是军队的团长之一,是主心骨,你比我顶用。”
戴华斌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哪里不对的从容,“我去了也就是个听令的新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不瞒你说,最近我邀了露露一起训练,想经她指导想办法练点自创魂技,目前已经很有心得,回来就是为了在家里练练手。等我扎实一个技能,去了至少能独当一面,那时候才能算真正帮上忙。”
戴钥衡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
戴华斌也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其实已经不想再说这个话题了——该说的都说了,大哥信不信是他的事,反正他话已经递到了。但戴钥衡坐在对面,眉头还是皱着,显然还在想边境缺人的事。
“大哥,”戴华斌放下茶盏,随口说了一句,“你实在缺人的话,带洛黎去不就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不是认真的,只是顺嘴一提,像是在说“你饿了吃饭不就好了”这种废话。
他其实心里清楚得很,大哥不可能带戴洛黎去。
果然,戴钥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表情不是不屑,更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脸上又青又紫,又红又绿。
“洛黎?”戴钥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他今年才十四吧,三环的修为,连正经的军事训练都没受过。带他去边境,你说让他干什么?”
戴华斌没接话,只是转着玉扳指,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冲锋陷阵?他那个修为,上了前线就是送命。”戴钥衡把茶盏放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让他管辎重?他没有经验,出了岔子整个补给线都得乱。让他做斥候?他倒是机灵,但没有受过斥候训练,跑出去回不回得来都是两说。”
他看着戴华斌,摇了摇头。“你我应该都很清楚,白虎子弟去军队是去带兵的,不是去做炮灰的。洛黎现在的修为和资历,去了边境算什么?算白虎公爵的儿子?还是算一个炮灰一样不起眼的小兵?”
戴华斌笑了笑。“大哥,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也不行。”戴钥衡的语气重了一些,“洛姨娘把他养这么大不容易。他和我们毕竟不是一个妈出来的,我们没有后顾之忧,可以上战场报效祖国,哪怕是为国捐躯也是光荣。要是他出了什么事,咱们怎么跟姨娘交代?”
戴华斌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茶盏,低头喝茶,嘴角那丝笑已经收了。他其实不在乎戴洛黎去不去,甚至不在乎戴洛黎是死是活,但这话说出口后,他也意识到了自己之前没能考虑到的地方。
假山后面,戴洛黎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听到了全过程,二哥那句话——“带洛黎去不就好了”——当然也听到了。不是当真的,是随口一提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大哥的回答他也听到了。大哥说得对,他三环,没受过正经军事训练,去了边境确实什么都不是。大哥不是在贬低他,是在说事实。那种冷静的、不带感情的事实。
但就是这种“事实”让戴洛黎心里堵得慌。
如果大哥是看不起他,他还能生气,还能在心里怼回去。但大哥不是。
大哥只是觉得他不够格,像在说一个学徒还不能上战场一样的自然。
戴洛黎站起来,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但这次不是因为他在跟踪谁,而是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来过。
戴洛黎回了自己的屋子。他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上老座钟的滴答声。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破了一个洞的靴子,大脚趾从洞里探出来,像是在探头探脑地看这个世界。
他不生气。他告诉自己,他不生气。
他本来也不生气。
他有什么好生气的呢?两个哥哥都在为他着想。能说他们中的一个说错话了吗?不能,因为他们只是把自己心中所想直白的说出来了而已啊。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堵。
现在的他,三环。确实很是弱小。但他难道只能这么弱小一辈子吗?
诚然,他昨天经历了生与死之间的惊心动魄,在逃命和搏斗中学到了不少的实战经验。但如果就此一直待在家里,远离这样的锻炼,他就又回到了之前那个一事无成的状态。
而没有刺激,没有持续,何来进步?何来变化?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纸,磨墨,提笔。他想了想,写下几个字:“妈,我走了。”
然后他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半天,觉得太少了,又加了一句:“我去边境了。”
还是太少。
“我会活着回来的。你别担心。等我立功了,我就回来接你。到时候谁也不敢欺负你。”
他想了想,又在最后加了一句:“靴子我换了新的,你给我的钱我买靴子了。”
他把信折好,压在砚台下面。然后他开始收拾包袱。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东西昨天就收拾好了,干粮、钱袋、换洗的衣服,还有那双破了一个洞的旧靴子——他想了想,还是把它塞进了包袱里。
不是舍不得扔,是这双靴子陪他走了很多路,他想带着。
他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打开门。
院子里,洛夫人正在收拾缝了一天的绣样。夕阳把她坐着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的地面上。她把银针从绣样上取下来,收在锦盒里,转过身看到了他。
“又走?”
“又走。”
她没有问“去哪儿”,也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她只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这次走,就别老想着回来了。在外面好好干,干出个人样来。”
戴洛黎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妈,你等着。下次回来,我请你吃酱肘子。”
洛夫人嘴角抽了抽,“我吃什么酱肘子?你要吃,自己留着吃吧。”
“那不行,你必须吃。我请的,城东王婆子家的,卤了三天三夜的那种。”
洛夫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夕阳最后一缕光,照在人脸上,暖暖的,但又有点悲哀。
戴洛黎没有再说话。他怕自己再说下去,就走不了了。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后门走去。包袱在背上一颠一颠的,现在的他,真像一个不会回头的人。
将军还在后门外的拴马桩上。马看到他,打了个响鼻,似乎在问“你怎么又来了”。戴洛黎翻身上马,拍了拍它的脖子。
“将军,这次是真的。不回来了。”
将军嘶鸣一声,撒开四蹄,朝北跑去。
夕阳在他们身后沉下去,把整个公爵府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
戴洛黎说话算话,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看见了那个抱着绣布站在院子里的女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看见了那扇他走了无数次的后门。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骑了很远,远到公爵府的屋檐已经看不见了,远到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只剩下天边一抹暗红色的余晖,他才停下来。
他骑在马上,看着前方那条灰白色的官道,看着道路两旁的田野和村庄,看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山峦。
“前辈。”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前辈,我又走了。”他说,“这次是真的走了。不是离家出走,是去当兵。为国效力,为我父亲效力,也为了我妈。”
沉默。
“前辈,你说我能行吗?我十四岁,才三环,我大哥说我去了也没用。”
沉默。
“我觉得他说得对。三环确实没用。但我可以练到四环。在边境练,在实战中练,在刀尖上练。我不信我练不出来。”
他忽然笑了一下。
“前辈,你要是还在,你就保佑保佑我。别保佑我活着——活着我自己说了算。你就保佑我别给星罗丢人,别给白虎丢人,别给我妈丢人。”
他踢了一下马肚子,将军撒开四蹄,继续朝北跑去。月光升起来了,照在官道上,照在道路两旁的田野上,照在那个少年单薄的背影上。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的精神之海最深处,在那片黑暗的、沉寂的、空荡荡的虚无中,那团极淡极淡的光又亮了一点点。
不是被人点燃的,是它自己在烧。像是深埋在地底的种子,在黑暗中慢慢地、安静地、固执地向上生长。
似乎过去了很久很久。
那团光,在黑暗中浮沉。
它没有形状,没有边界,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晕染开来,又被水稀释得几乎看不见。但它在那里,在那片虚无的、空荡荡的黑暗里,占据了一个针尖大小的位置。
它听到了外面的声音——马蹄声,风声,还有一个少年絮絮叨叨的说话声。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水面上传来的,经过层层叠叠的黑暗的过滤,变得模糊、低沉,像是隔着一堵厚厚的墙在听人说话。
它听不清内容,但听得到语气。那语气里有高兴,有不服气,有一点点害怕但假装不害怕的虚张声势。
它觉得那个声音很吵。但它不讨厌。
忽然,那团光抖了抖,似乎长大了一些。随即,有些模糊的男音轻轻地开口了。
“……我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