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去多久多远，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光斑，落在霍雨浩苍白的脸上。

他的眼皮动了动，睫毛颤了几下，然后终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

不是那种从深水里慢慢浮上来的苏醒，而是像被人一把从水底拽上来——意识猛地回笼，耳朵里灌进了所有的声音。

有人在吵，有剑拔弩张的杀气，有血，有龙爪卡断手腕的剧痛，还有压得人喘不过来的龙族威压。他的眼皮还很沉，身体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过，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疼痛。

这是无理由也是近乎不可能的，因为人不可能记住自己昏迷之后发生的事情——但他还是努力的无视了这突然发生的异常，随即强迫自己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陌生的森林。他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脑子还很混沌，但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感觉到了危险，而且，不止一个方向！

霍雨浩的瞳孔猛然收缩。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他下意识地想要撑起身体，可右腕传来一阵钝痛，胸口的伤撕扯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比疼痛更快的，是他对身体的本能判断：动不了，坐不起来，站不起来，连翻身都费劲。

他现在连一只待宰的羔羊都不如——至少，羔羊还能跑。

“肋骨以下的部分还没修复好。”

碧姬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温和但不容置疑。她的手稳稳地按在他的肩颈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动弹不得。

她慢条斯理地说，“你现在还不能起来。”

霍雨浩没有挣扎。

不是不想，是不能。

不知怎么的，这个绿色头发的女人看上去挺温柔，力气却出乎意料的大。

他努力挣扎了半天都没办法让自己身体移动分毫，所以干脆放弃了。

他的目光越过碧姬的手臂，落在空地边缘那棵大树下。

叶骨衣坐在那里，浅金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她也在看他。那双天蓝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浓烈的杀意，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霍雨浩猜得出她在想什么。她在等，等他醒来，等他给自己一个交代。

但，为什么她会出来，又为什么没有把他直接杀死？这是他所不能理解的。

……无所谓了，自己活下来总是好事。

霍雨浩移开目光，看向更远处。

一道巨大的黑色身影盘踞在月光下，金色的竖瞳半阖着，像是遁入了沉沉的睡眠。

黑龙……金色的瞳孔……

凶兽之首，金眼黑龙王，帝天！

那么，这里——应该是星斗大森林核心区内，帝天的领地！

霍雨浩又看向帝天。

帝天没有看他，但霍雨浩知道他醒了。

因为那股无形的威压——在他睁眼的瞬间，它变重了。

“小师弟！”贝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颤抖。他撑着树干站起来，踉跄着扑到霍雨浩身边，蹲下来，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贝贝伸手想要扶他，又缩了回去。估计是怕自己手重碰到伤口，到时候又弄疼他。

他的手在半空中抖了又抖，无处安放。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他的声音发哽，翻来覆去就说出口这几个字。可能是这时候没话说了，也可能是想说的太多，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徐三石趴在不远处，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

他脸色还是灰败的，玄武盾碎了之后，武魂反噬让他连像平时一样耍嘴皮子的力气都没有太多。但他硬是撑着地面爬了过来，两只手像耙子一样刨着泥土和草叶，一寸一寸地挪到霍雨浩身边，一双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把霍雨浩从上到下扫了三遍，确认人还是囫囵的，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他妈的……”他骂了一句，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吓死你三师兄了知不知道！之前背着你的时候，我还真以为下一秒你就要归西了！行啊，还得是你福不薄，活着就好。哈哈哈哈哈！”

笑起来的时候，他沙哑的嗓音传出一阵灰败的破风琴拉起风的声音。当然不算很好听，但在场的人现在谁也不计较这个。

霍雨浩没有回答。他的喉咙也干得像砂纸，舌头顶着上颚，发不出声。

他的目光从贝贝移到徐三石，从徐三石移到娜娜，从娜娜移到马小桃，从马小桃移到碧姬，最后又落回空地边缘那棵大树下。叶骨衣还在看他。帝天还在远处沉默着。

碧姬的手还按在他的肩颈上。霍雨浩没有再挣扎。他躺在那，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眼睛里。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大师兄。”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

“在。”贝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三师兄。”

“嗯。”徐三石的声音闷得像从瓮里传出来的。

霍雨浩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他看着贝贝的眼睛，那双红得像要滴血的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责备，只有一种“你终于醒了”的后怕和“你还会不会有事”的不安。

“我不是故意瞒你们的。”霍雨浩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他是真的这么想。

“我知道。”贝贝说。

“亡灵法师这个能力，不是我的武魂，是我老师教给我的一种能力。不是穆老，是另外一个老师，据说，来自斗罗大陆之外的地方。”

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当初知道这种能力看起来有些像邪魂师的时候，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向你们说出口。我怕你们知道了以后，会害怕我、远离我，甚至与我刀剑相向。可是，当你们两个当着我的面说愿意用生命掩护我让我逃走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是我想多了。”

“……兄弟之间的羁绊，怎么可能只是这么浅薄呢？我早该知道的。”

贝贝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偏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怕什么怕，”他的声音有些闷，但很用力，“你是我小师弟，还是我跟小雅两个人从星斗捡回来的。我管你什么武魂，你拜在小雅门下了，就是跟我师出同门，就是我贝贝一辈子的小师弟。哪怕是死了也逃不掉。”

霍雨浩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微笑，更是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释然。

他转过头，看向徐三石。徐三石跪在地上，一双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这个男人平时看起来一点都不正经，但遇到大事的时候反而是最沉着、最靠谱的。像极了他的武魂。

——你看，他在这种时候都没有哭。

“三师兄，我不会害人，我只会把我的力量用在该用的地方。”霍雨浩说，“我能活着出去的话，你和大师兄多盯着我。我要是哪天看起来不对劲了，没个唐门里小师弟的样了，你就伸拳头揍我。千万别手软，你揍人没大师兄揍得疼，所以我不会还手的。”

徐三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猛地伸出拳头，把拳头凑到霍雨浩的脑袋旁边，却迟迟打不下去。

“你他妈的！”

过了那么几秒，他终于艰难地从嘴里挤出了这四个字，伸出手，在霍雨浩的脑袋上用力地揉了一把。

那力气大得像是在揉面团，霍雨浩的头发被他揉得乱七八糟，头皮也被揉得生疼。

“不知道你脑子里怎么想的，遇到敌人怎么可以不打招呼自己透支精神力乱逞强啊？你万一真死了怎么办？还指望我和贝贝俩难兄难弟的把你扛回去跟你男人葬一块吗？！”

气嘟嘟地说完，他又低声道：“下次，要是把我徐三石当兄弟，就让我也帮你扛点。你三师兄别的不在乎，就不爱看你啥事都一个人扛。”

“好。”

徐三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劝他别哭。贝贝把手搭在他背上，没有拍，只是放着。

霍雨浩也想去安慰他，但碧姬又低下头按住他，翠绿色的治疗光芒继续在他的胸口流转。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别再动了。等你骨头长好，你想去哪都行。现在，躺着。”

霍雨浩没有再动。他躺在那，月光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眼睛里。

他的目光越过碧姬的肩膀，越过叶骨衣的头顶，越过帝天盘踞的巨大身影，落在树冠之上的夜空里。星星很亮，像谁把一把碎钻石撒在了黑色的天鹅绒上。

他想起王秋说过的话，“替我好好活下去。替我看看明天的太阳。”

我会努力做到的。

所以——

霍雨浩闭上了眼睛。这次是没再昏过去，只是闭目养神而已。

他在等。等碧姬的治疗结束，等他的骨头长好，等他攒够力气，去面对那两道还在等他的目光。

一道是杀意，一道是审视。

他心中明白，在达成王秋的心愿之前，两道他都不能躲。

在安静中过去了一段时间，碧姬终于收起了自己的魂力。她满意的站起身来，打量着霍雨浩已变得完好的身体，如同审视自己精心雕琢好的作品，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但确实是笑了。

然后，她退到一旁，把空间留给了那些还在等的人。她的身影隐入树影深处，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

月光重新落回空地中央，落在霍雨浩的肩上，像一件透明的铠甲。

霍雨浩深吸一口气，撑着地面，慢慢地站起来。他身上的伤都好了，只不过精神依然虚弱，需要静养一些时候。

贝贝的手伸过来，这次没有缩回去。他扶住了霍雨浩的手肘，稳住了他，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站稳。然后他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霍雨浩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龙鳞。它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漆黑如墨。他把它攥紧，然后抬起头，朝空地边缘那道黑色身影的方向看了过去。

帝天站在那里。

这么些时间过去，他又化成了人形。黑发垂到腰际，面容冷峻，看不出年纪。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像给那袭黑衣镀了一层银白色的霜。他没有走过来，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这边。

他在等。

“我去跟他说。”霍雨浩说，没有转头。

有些话，只能自己说。就像有些事，只能自己做。

贝贝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松开了手。“去吧。”他说，“我们在这等你。”

霍雨浩点了点头，迈开步子。

他的步伐不快，但很稳，一步一步地走向空地边缘那道黑色的身影，像一根固执的钉子，不管多大的重压都没办法让他弯腰，只能更深的镶嵌在该呆的地方里。

身后，贝贝看着他的背影，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却很平静。

徐三石从手臂里抬起头，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擤了擤鼻子，声音瓮瓮的：“他一个人去，行不行？”

贝贝没有回头。

“行。”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他是霍雨浩。他是奇迹缔造者。”

霍雨浩在帝天面前站定。他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退得太远。

和帝天交流，需要一个能平视他的人，而不是一个跪着求饶的。

“您是帝天前辈吧。”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帝天没有应。他的目光从霍雨浩的脸上移到他手里那片龙鳞上，又从龙鳞上移回他的脸上。那双金色的眼睛不锐利，不咄咄逼人，但它在那里，像两盏悬在高处的灯，光落下来，不烫，但你无处可藏。

霍雨浩没有躲。他把左手抬起来，张开手指，露出掌心里那片已经不再发光的鳞片。

“我猜，您对这一片鳞片很感兴趣。”他说。

帝天淡淡地应下，“是。”

“这是我的爱人送我的东西。当初他送给我的时候，要求我不问来源，随身收好。”

霍雨浩的手指轻轻摩挲过鳞片的边缘，那片漆黑如墨的鳞在他苍白的掌心里安静得像是睡着了。他没有立刻说话，低着头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看一个稀奇的玩物，又像是在怀念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我和他遇见，是在星斗大森林里。我吸收魂环后晕了过去，是他把我从这里叫起来的。我还记得，那旁边不远有个小溪。很惭愧，我其实想请他吃点烤鱼报答他的，不过当时我不会说话，开第一句嗓就把他给气走了……也可能是他自己想走，但这不重要。”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我和他认识，是在史莱克。那时候我们都还是学生。他很高冷，也很强大，不爱说话，对我也一样。起初他对隔壁寝的同学很热情，却对我态度有些冷淡，我以为是我哪里做的不好。直到他为了我，挑战了想欺负我的高年级学员——这话说来有些不厚道，他当年拳头轻飘飘一碰就把我三师兄半边脸打得肿似猪头的时候，我差点没吓得直接往天窜出几米高。我以为哪来的天神上王秋的身了，不然他的力气哪能这么大？”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在笑。

“他选择帮助我的时候，其实我很害怕。我既怕他因为我受到本不该受到伤害，又很怕我支付不起感谢的价格。那个时候的我只是一个没有钱、没有天赋又没有背景的小角色而已。如果他救了我，我能回报给他什么？我只能用自己的命来许诺，但弱者的性命，又值得上什么重量？”

他停了一下，手指轻轻摩挲着龙鳞的边缘。

“而他告诉我——帮助是没有理由的。”他的声音有些哑。“他说，他不是因为我能回报他什么才帮我的，是因为他想帮。就这么简单。”

“后来我们慢慢熟悉了。我才发现，当初仅仅以外表和谈吐来评判他的我到底有多么浅薄。”

霍雨浩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一次，那个弧度大了一些。

“他是我们年级乃至整个外院最受欢迎的男生，女生们都喜欢他，男生们都佩服他。他很强，却不恃强凌弱。他高傲，却不目中无人。他就这么嘴上什么话都不说，行为上却很照顾他人的感受。渐渐地，我也被他的光芒四射所吸引，想要成为像他一样的人，又忍不住喜欢上他，想让他爱着我，让他的眼里永远永远地只有我一个人。”

帝天没有出声。他的金色竖瞳半阖着，但睫毛没有动。

霍雨浩把龙鳞翻了个面，看着另一面的纹路。

“后来他出了事，又昏睡了很久。我守在他床边，断断续续跟他说了很多话。后来我要出去留学，临行前偷偷溜去看他，忍不住开始哭起来。我很担心他会不会这辈子都醒不来了，又担心他醒来之后，会不会因为我不在，渐渐把我给忘了。我想了很久，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干脆亲了他一口。”

“其实当时，我很阴暗地想，他要是醒着就好了。他最讨厌别人莫名其妙碰他了，如果发现我亲了他，他一定会在心里记住我一辈子，至少也会爬起来狠揍我一顿。如果这辈子他不会爱上我，那么恨我，也很好。”

帝天的睫毛终于动了一下。

不是惊讶，是一种——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感觉。

活了近百万年，他听说过人类会求偶、示爱、海誓山盟，但“亲一口是为了让对方恨自己”这种逻辑，他确实是第一次听到！

他微微偏了偏头，金色竖瞳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闪过。

不是困惑，帝天不会困惑。是某种近似于“你们人类脑子是不是有病”的微妙表情。

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他揍你了吗？”

霍雨浩愣了一下。“……没有。他没醒。”

帝天又沉默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霍雨浩，声音从前方传来，听不出情绪。“……那你继续。”

“后来他醒了，来我留学的地方看望我。那一天，我真的很高兴。”

霍雨浩的声音不由得高了一些，“您知道吗？我当初亲他的那天，许了个小愿望。我希望等他醒来，能够跨越千山万水来看我。在见到他的前一天，我买了花，许愿晚上可以梦见他。但是，老天居然真的一一实现了我的愿望——我梦到王秋来找我，而一觉醒来，王秋真的来到了我的面前！从此我再也不信命运不公，也不相信梦是反的了。”

帝天看着面前这家伙从表情阴暗忽然变得神采飞扬起来，一时间有点想要吐槽。但是毕竟上了年纪又没有人类的文化熏陶，一时间什么也吐槽不出来。

“之后发生的一切简直像在做梦。王秋在我房里留宿，我们两人一起在我的小床上睡到天亮。而在我回校之后，在海神缘上，我明白了，他的心里是有我的。当天晚上，我们确定了关系。那肯定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之后，我们一起参赛，一起对付共同的敌人，偶尔晚上一起呆着。他对其他人还是有距离的礼貌，对我却极其温柔，平时对我照顾不说，甚至还要跟我抢家务活干。我们甚至说定了之后要结婚。和他在一起，我真的很幸福。”

“前辈，我不知道在您眼里，人类之间的感情算什么。”他抬起头，看着帝天的眼睛。“但在我这里，他是我的爱人，是我这辈子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想要一起活下去的人。”

帝天淡淡地看着他，道：“你说的这些，跟我有何关联？王秋待你多好又怎样，这跟我的逆鳞有什么关系？”

说着，他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耐。

霍雨浩抬起头来看他，眼中却没有半分畏惧。“我不知道那是您的逆鳞。那只是王秋送给我的小物件而已。因为是王秋给的，所以对我才有意义。”

“那你的意思是说，我的逆鳞本身没有意义了？”帝天的声音冷了下去。

“不。”霍雨浩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您的逆鳞，对王秋有意义。这片鳞片应该是您从自己身上取下来的，最后到了王秋手上。您的这份心意，谁也抹不掉。”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片漆黑如墨的鳞片，“但对我而言，它的意义不是‘大陆凶兽之首金眼黑龙王帝天的逆鳞’，而是‘王秋给的’。他不在了，这片鳞是他留给我最后的东西。我攥着它，就像攥着他在的时候。”

帝天没有说话。他的金色竖瞳死死盯着霍雨浩，像要从他的眼神中抠出什么东西似的。

霍雨浩抬起头，看着帝天的眼睛。

“前辈，您把逆鳞给王秋，恐怕是为了保他的命。但他把逆鳞给我，并不只是为了保我的命。是为了让我替他活下去，替他走完他没走完的路。”

他的声音有些哑，“您给他的守护，他转给了我。不是因为他不在乎您的东西，是因为他在乎我。您想收回吗？”

帝天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如果您想收回，我现在就可以还给您。”霍雨浩把龙鳞举起来，举到帝天面前。他的手没有抖。“但您收回去之后，王秋留给我的，真的就只剩我们在一起的回忆了。”

帝天看着他手里的那片鳞，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拿，是把它推了回去。

他的手指没有碰到霍雨浩的手，只是轻轻一拂，龙鳞便从霍雨浩的掌心飘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身，又落回他的掌心。

“你的话太多了。”帝天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但比之前轻了一些。

“反正这玩意儿我已经给他了，他爱怎么用怎么用。既然是王秋给你的，你留着。我不收。”

霍雨浩把龙鳞攥紧。“谢谢前辈成全。”

帝天转过身，背对着他。“至于你刚才说的，他让你替他活下去，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死了。”霍雨浩说。

帝天的眼睛猛然睁大了一点。那变化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霍雨浩在盯着他看。他看到了帝天瞳孔深处那一瞬间的翻涌——

不是悲伤，帝天不会悲伤。

是愤怒。是那种压抑了太久、憋了太久、以为自己已经不会愤怒了的愤怒。

“你，说，什，么？”

帝天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壳深处挤出来的岩浆，滚烫的、灼人的、能烧穿一切的。

“王秋死了。邪魂师杀的。”

霍雨浩的声音没有起伏，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圣灵教的太上教主，叶夕水，九十九级超级斗罗。此人带着大批手下围杀史莱克学院，我的师长们牺牲大半，王秋也为了保护学院英勇牺牲。”

帝天的拳头猛地攥紧了。那不是一个人类的拳头——他的手指在攥紧的瞬间化为了龙爪，漆黑的鳞片从手背蔓延到指节，爪尖刺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他脚下的地面龟裂了，裂缝从他的脚底向四周辐射，像一张巨大的蛛网。碎石飞溅，尘土扬起。

碧姬在远处猛然抬起头，翠绿色的竖瞳里闪过惊惧，但她没有动。

她不会忤逆帝天的作为。

“他死了，他的逆鳞却在你手上。”帝天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雷鸣，龙爪抬了起来，爪尖指向霍雨浩的咽喉。

“他死了。你还活着。你拿着他的逆鳞，活得好好的。”

他的气息压了下来，不是威压，是杀意。活了近百万年的金眼黑龙王，第一次在一个人类面前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说！你用什么换了他的命？”

霍雨浩没有后退。

他站在那儿，没有躲开那道几乎要将他撕碎的目光。他把龙鳞贴在胸口，抬起头，直视着帝天的眼睛。

“我没有用任何东西换他的命！”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死的时候，我在日升城。我距离他几千里，我不知道，也赶不回来。他死的时候，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的声音在这里碎了。像一块玻璃被人从中间砸开，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辐射，每一道裂缝里都渗着血。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碎片捡起来，拼回去，继续往下说。

“我去日升城，是为了救人。水牢里关着三百多个人质，邪魂师把他们当筹码，当试验品，当取乐的玩具。我救人后，被几个封号斗罗逼到死角，无奈用亡灵法术杀了几百个邪魂师，然后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现在看来，恐怕是那个鳞片把我们带到您这里来的。如果王秋没有把那个鳞片给我，这时候恐怕还能……”

他又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每一个字都要从骨头缝里挤出来。

“他为什么要给你？他能够窥视到自己的部分未来，难道预见不到自己命中有此一劫么？”

帝天的龙爪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来。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但那股要杀人的气势散了一些。

也许，不是散了，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你身上到底有什么稀奇的地方？凭什么他愿意自己去死，却要力保你活下来？”

霍雨浩看着帝天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竖瞳里翻涌着的东西，他已经彻底不怕了。

“因为他爱我！哪怕在您眼里我不及他，甚至可能什么都不是，但是他就是爱我！这样的事实，不是您出口否认就不存在的！”

这话一出，帝天喉头一哽。他很想铺天盖地的痛斥他一番，仔细数落这个人类的没脸没皮。

但仔细一想，道理就是这么一回事！

他现在，说实话，只是因为不能接受王秋的死，在对于这个“王秋的爱人”进行无任何意义的迁怒罢了。

“现在他不在我身边，我也跟您说实话吧。他死了，我一点也不想活着。”

霍雨浩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地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变得正常一些。“或者说，在知道他不在人世的那一瞬间，我就觉得活着没意义了，恨不得当场随他而去。”

帝天闻言，疑惑地看他一眼，“那你怎么不马上去死？”

“因为，他走之前，要我答应他一件事情。”

“什么事？”

“他让我活下去，替他完成他想做、但没来得及做的事。”霍雨浩铿锵有力地说，“他生前跟我说过，他想让魂兽和人类不用再互相残杀。魂灵，是他的路，也是我的路。”

帝天的眉头猛地皱紧了。

“魂灵？那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很沉，里面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好奇，是“你最好别让我发现你是在消费他”的警告。

霍雨浩完全没管他在想什么，伸出手，掌心朝上。一道橙金色的光从他的掌心亮起，光点凝聚，膨胀，化成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孩。

小雪女坐在他的掌心里，揉了揉惺忪睡眼，歪着头看着帝天，然后“咿呀”叫了一声，双手张开，像是在欢迎帝天，又像是在要抱抱。

帝天的瞳孔猛然收缩了。

不是因为惊讶，是因为他认出了雪女身上的气息——凶兽榜第三，极北之主，冰天雪女，雪帝！

她活着的时候，是在极北之地中连他都要忌惮三分的存在。

而她现在蜷缩在一个人类的掌心里，像一个还没睡醒的孩子。

“她叫雪女，也是凶兽榜第三的冰天雪女，是我的魂灵。”霍雨浩说，“她不是被我召唤来的，不是被我奴役的，她有意识，有情感，有自己的选择。她帮我，不是因为我强，是因为她想帮。”

他把雪女托到帝天面前。“前辈，请你看清楚了。魂灵不是奴役，是共生。是魂兽和人类一起活下去的路。”

帝天看着雪女，看了很久。雪女歪着头看他，然后伸出白嫩嫩的小手，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

“咿呀！”

帝天没有躲。他只是站在那里，让那个胖乎乎的小家伙在他的鼻尖上点了一下。

他的龙爪缓缓松开了，爪尖退回了指节，鳞片从手背上褪去，露出人类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