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天的目光重新落在雪女身上。雪女歪着头看他,然后“嘻嘻”笑了,从霍雨浩的掌心飞起来,落在帝天的肩头,用白嫩嫩的小手揪着他的头发。
帝天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个不会动的雕塑,让那个胖乎乎的小家伙在他的肩头坐着。
“邪魂师用魂兽的灵魂修炼,把魂兽当成消耗品。魂灵不是。魂灵是伙伴,是朋友,是家人。”
霍雨浩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通过与雪帝签署灵魂契约,让雪帝成为了我的魂灵。从此,我们的命运牵扯在一起。雪帝为我提供魂环魂技,我让她残破的生命得到延续。而后,如果我有机会成神,雪帝也能够拥有永恒的生命。并且经过一定程度上的自我修炼,它可以脱离我的身体,重新获得自由。”
帝天闻言,诧异地看向他:“但你如果没有成神,她不就只能跟你一起,仅活人类那一两百年的岁月了吗?听起来很好,但根本不划算。而且,如果你死了,她怕不是也要跟你一起死?”
霍雨浩坦然地道:“是这么一回事。但我有说过了,灵魂契约是我们两个共同签署的。我会尽我所能的变强、成神,雪帝也信任我,愿意助我一臂之力。所以我们两个才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伙伴。而且我有说过了,魂灵是可以自我修炼的,只要修炼到家,是可以脱离我的身体而存活的。虽然目前雪帝不行,但是我的其他魂灵可以!天梦哥、冰帝、出来吧。”
话音刚落,霍雨浩身上骤然亮起两道璀璨的光芒。一道是耀眼的金色,带着梦幻般的流光,另一道是深邃的碧绿,散发着极寒的气息。
两道光芒从他体内涌出,在他的身侧凝聚成两道人形。
一道修长而慵懒,通体金色,身披七彩光华,一双眼睛笑眯眯的,像个没睡醒的贵公子。那是天梦冰蚕。
另一道冷艳而锋利,碧绿色的长发垂到腰际,五官精致如冰雕,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极寒之意。这是冰帝。
天梦冰蚕伸了个懒腰,金色的光晕从他身上一圈一圈地荡开,像是把整个夜空都染成了淡金色。
他歪着头看了帝天一眼,然后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哟,老龙,好久不见。没想到吧,哥成功逃了,现在还成了雨浩的魂灵?”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隔壁邻居寒暄。
冰帝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帝天身上,冷冽的碧绿色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
帝天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因为天梦冰蚕——虽然百万年魂兽的出现也足以让他惊讶。是因为冰帝。
冰碧帝皇蝎,凶兽榜第七,极北之地的王者之一。
她活着的时候,虽然不如雪帝那般强大,但也在凶兽中是个强者。而她现在,居然以灵魂体的形态,站在一个人类的身边!
“它们也是你的魂灵,还是之一?”帝天的声音有些发沉。
“对,是我的魂灵之一。”霍雨浩很坦然的承认了,“冰帝是我的第二武魂,冰碧帝皇蝎的本体。她自愿将自己的力量给了我,把自己的命运和我绑在一起。”
冰帝的目光从帝天身上移开,落在霍雨浩脸上。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伸出手,在霍雨浩的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帝天注意到了。
……霍雨浩,和他的魂灵们,关系都可以说是极其的不错。
“你们为什么会选择他?”帝天问。
不是质问,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怀疑,只有一种他活了近百万年都不曾有过的——困惑。
他不理解。
凶兽榜第三、第七,百万年魂兽,这些存在每一个都有毁天灭地的力量,每一个都有自己的骄傲和尊严。
它们为什么愿意把自己的命交给一个人类?
天梦冰蚕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温柔,又像骄傲。
“因为雨浩他傻啊。”他说。
“他傻到愿意为了一个刚认识的魂兽拼命,傻到愿意把自己的身体借给我们住,傻到愿意背负起我们的命,替我们活下去。”
他收了笑容,看着帝天的眼睛。
“老龙,你以为我们选他,是因为他强?是因为他能成神?不是。我当初遇见他的时候,他才只是一个十级魂力的小孩而已。是因为,他是第一个愿意把我们当成‘人’看的人类。”
冰帝没有说话,但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帝天的金眸闪了闪,眼中一刹那间闪过了许多东西。而霍雨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但平稳。
“前辈,我不是在利用魂兽。我是在给魂兽一条路。不是所有的魂兽都想与人厮杀的。不是所有的魂兽都想躲在星斗大森林里,一辈子不出来。它们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也想和人类一起生活。只是以前没有路。还有那些因为疾病或者有其他的情况导致生命力流失、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死亡的魂兽,他们能够拥有一个全新的机会,延长生命、获得新生。现在,我想给它们修一条。”
他看着帝天,眼中没有私欲,却有着别样的坚定。
“王秋生前一直在想这件事。他想让魂兽和人类不用再互相残杀,想让两方可以友好共处。他没来得及做完,我做。”
帝天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
他转过身,走回了空地中央。小雪女从他头顶飞过,落在他肩头,用小手指着远处,“咿呀咿呀”地叫着。但帝天没理她。
帝天沉默了很久。久到雪女在他肩头坐得不耐烦了,从他肩上飞下来,落回霍雨浩的头顶,趴着不动了。久到碧姬在远处收回了目光,继续低头治疗。久到霍雨浩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但他最终还是开口了。
“他让你做的。”帝天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轻得像风。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霍雨浩说,“他让我替他活下去。替他走完他没走完的路。我答应过他的事情,一定会做到的。”
帝天转过身,背对着霍雨浩。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像一座沉默的山。
活了近百万年的金眼黑龙王,第一次在一个人类面前无言这么久。
“前辈,我不求您帮我。”霍雨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只求您一件事——别拦我。”
帝天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低沉而遥远,像地底深处传来的回响。“去吧。我不拦你。”
他顿了顿,“王秋的死,不是你害的,我不会怪你。但如果他死了,你却很快把他给忘了,我必定手刃你为他出气!”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霍雨浩冷冷地道。
“王秋的尸首现在在哪里?”帝天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沉得像石头。霍雨浩没有犹豫。
“在史莱克学院的海神阁。两位宿老亲自守着,没有人动他。”
他说,“我回去之后,会把他安葬在海神湖畔。他生前最喜欢那里,常常带我去那散步。”
帝天没有转身。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了。又松开。
“你回去之后,把他葬了。然后做你该做的事。魂灵的路,走通了再来找我。走不通,就不用来了。”
帝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低得像地底深处的回响。
霍雨浩的喉咙哽了一下。
“走不通,我就再走一遍。”他低声说,“走到通为止。”
帝天惨笑两声,“死神斗罗,叶夕水?呵呵,好啊。这笔账,我会跟她算!”
说到这里,他的一双金眸骤然亮了起来。不是温和的光,是那种沉睡了千万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裂缝,岩浆从地底涌出来,烧穿了一切遮掩。
他的瞳孔里翻涌着的不是杀意,杀意太轻了。是战意。
是那种“我已经很久没有亲手杀人了,都快忘了血是什么温度”的战意。
“前辈。”霍雨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夕水是九十九级极限斗罗。她的实力,恐忙不在您之下。”
帝天没有回头。
“那又如何,影响我杀她了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你要是真有本事的话,就在本座之前杀死她吧。”
他的声音顿了顿,压低了音量。
“如果你真的有机会成为神,说不定真能像当年的海神一样……”
帝天没有再说话。他迈开步子,朝森林深处走去。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漆黑的衣袍照得发白。他的身影一点一点地没入树影里,像一滴墨落入深水,无声无息地散开了。
碧姬远远地看了霍雨浩一眼,没有说话,低下头随帝天而去。
霍雨浩站在原地,看着两位凶兽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手里的龙鳞翻了个面,对着月光。
那片漆黑的鳞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像王秋睡着时的呼吸,安静,平稳,不被任何人打扰。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他把龙鳞攥紧,转过身,走回了空地中央。
贝贝还在那里,徐三石还在那里,娜娜还在那里,马小桃还在那里。
他们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眼睛都在说同一句话——你还好吗?
“我没事。”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霍雨浩转过身,朝空地边缘那棵大树下走去。
叶骨衣还靠在那里,浅金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呼吸匀得像一潭死水。
她没有看他,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在她面前站定,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退得太远。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草地上,像一条银白色的河。
“叶骨衣。”他喊她的名字。
叶骨衣没有睁眼。
“你居然还没死,真可惜。”她的声音很冷,如同千年不化的寒冰一般。
但霍雨浩没有生气。他站在那里,月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的身上。他低着头,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眼睑下那片细密的睫毛。
“我欠你一个道歉。”他说。
不是“对不起”,是“我欠你一个道歉”。前者是请求原谅,后者是承认错误。
他不求她原谅,他只是承认自己做错了。
“把你关进亡灵半位面,是我不对。”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辩解,没有修饰。
“第一次那时候,你声称自己是王秋的女朋友,我以为你是从日月帝国来刺杀王秋的奸细。第二次那时候,你不分青红皂白要和我争斗,但那是在敌国,我们营救是潜入状态。我没有时间跟你解释,也没有把握在不伤害你的情况下制服你。所以,我选了最蠢的方式。虽然蠢,但很有用,你说是不是?”
叶骨衣面色不变,手指却蜷缩了一下,猛地攥成了拳。
霍雨浩猜想,她此时应该恨不得直接跳起来给他一拳,但优良的素养又成功地让她克制住了自己。
“但我在知道你和王秋的真实关系之后,没有再虐待你,也没有再折磨你。你在那里的每一天,虽然时间不固定,我都有给你送食物和水,还有你随口提过一次的书。”
他看着她的脸,那张在月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你可以恨我,可以从此不再原谅我,当然也可以杀我,但我希望你安静地听完我所说的这些。”
叶骨衣终于睁开了眼睛。天蓝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清得像山顶的天池水,但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清。
杀意、厌恶、困惑,还有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被逼到墙角无处可退的执念。
“你说完了?”她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没有。”霍雨浩说,“王秋死了。”
叶骨衣的眼睛猛然睁大了。不是慢慢的、逐渐的放大,是猛地瞪圆了,像有人在她面前点了一颗炸雷。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落在哪里。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又闭上了。然后又翕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的喉咙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了一句话:“你说什么?”
“王秋死了。”
霍雨浩重复了一遍,“圣灵教的太上教主叶夕水,九十九级超级斗罗,带着大批手下围杀史莱克学院,王秋为了保护学院英勇牺牲。”
叶骨衣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随即,她将头低了下去,手也落了下去,落在膝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死之前,有没有提到我?”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自己。
霍雨浩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说,叶骨衣是很好的人。他说,我和你之间有很大误会,让我放你出来,好好跟你道歉。”
叶骨衣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攥成拳头,指节泛白。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在发红,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天使可是做过神的武魂,拥有神圣天使武魂的她,不会轻易哭泣。
“他为什么要让你这么做?”她的声音有些哑,不是质问,是她真的不明白,“他为什么选择了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在问霍雨浩,也在问自己。
她问自己,为什么王秋会救自己的命?
她问自己,为什么王秋会袒护霍雨浩?
她问自己,为什么王秋会喜欢霍雨浩?
她问自己,现在王秋死了,她欠王秋的,到底该怎么还?
……
霍雨浩没有回答。他把左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张开手指,露出掌心里那片暗淡的龙鳞。
月光落在鳞片上,没有反射出任何光泽。它已经不再发光了,像一盏烧尽了的灯,像一个人燃尽了的命。
“这是王秋留给我的。这是帝天的逆鳞,保命的东西,他给了我。”
他说,“他想让我活下去,所以,我不会辜负他的心愿。我不仅要活,还要活得有价值。”
叶骨衣看着那片龙鳞。
她在帝天和霍雨浩说话的时候已经远远地看到过了,但那不一样。她告诉自己,“那可能是别的什么流行的东西”,反正隔太远听不见,随便她心里怎么编。
现在近在咫尺,她骗不了自己了。
叶骨衣伸出手,想去摸一下。但她的手指在距离鳞片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那是王秋的东西,不是给她的。
王秋给的人既然是霍雨浩,那她有什么资格碰呢?
叶骨衣把手缩了回去,重新攥成拳头。她的指尖泛白,指节咯咯作响。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像在看一个她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救她们?”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娜娜,马小桃,她们两个是邪魂师。你也是邪魂师。你们三个,有什么不同?”
霍雨浩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把龙鳞收进掌心,攥紧。
“娜娜不是自愿的。”他说。“她被圣灵教控制,被种了毒蛊,被人当成工具。她的手上沾过血,我不替她否认。但她不是那些血的主人。”他看着叶骨衣。“她是被害者。就像你一样。”
叶骨衣的睫毛颤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睁大眼睛反驳,“我不是被害者!我怎么会和那个可恶的邪魂师一个待遇?”
“你是。”霍雨浩说,“你被王秋救过。如果没有他的帮助,你已经死在地下魂导师大赛的赛场之外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声音却很冷。“娜娜也是,她被自己的良知所救,又被我所救。如果没有她自己的良知,她恐怕会作为邪魂师的干部之一在哪个地方自生自灭; 如果没有我,在我抓住你们的那一天,她就要在忏悔者的清醒思维见证下被你活活打死了吧。”
叶骨衣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天蓝色的瞳孔里翻涌着的东西,比刚才更复杂了。
“马小桃呢?”她的声音有些哑。“你老实跟我说,她的手上,有多少条人命?”
霍雨浩没有含糊其辞,“具体的不知道,但很多。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
他顿了顿,“我不认为她属于完全的受害者,但我可以担保,她在堕入黑暗时不是自愿的,是被日月帝国的阴谋逼的。之后,她被劫走,也被种了毒蛊,被黑暗武魂侵蚀了神智。她杀人的时候,不是正常状态下的那个她。”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就像你,从亡灵半位面出来的时候,你肯定想杀我,只是被拦下来了吧。如果我真的死在那个时候,那我到底是被正常状态下的叶骨衣杀的,还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叶骨衣’杀的?”
叶骨衣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没有回答。
“我把她暂时拉回来了。”霍雨浩说。“等之后彻底清除了蛊毒,恢复了神智,她就是一个自由的人。她可以选择赎罪,也可以选择继续作恶。”
他看着叶骨衣的眼睛,“我不会因为她们可能犯错,就在她们还没有犯错的时候杀了她们。你也不应该这么做。那不是正义,那只是恐惧。”
叶骨衣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你是天使。”霍雨浩说,“你的使命是守护,不是杀戮。你想杀的人,不只是单纯的邪魂师,而是那些已经回不了头的人。她们还能回头,而我给她们回头的路。”
说到,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她们不能回头,不用你动手,我会亲自来。亡灵法术,杀邪魂师,刚好顺手。”
叶骨衣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对自己的力量,倒是很有信心。”她的声音有些涩。
“不是信心。”霍雨浩说,“是代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片暗淡的龙鳞,又抬起头,看着叶骨衣。
“亡灵法师这个能力,不是我自己生来就有的,是我的老师教给我的。他来自斗罗大陆之外的地方,一个比这里更残酷、也更绝望的世界。他说,亡灵法术不是邪术,是一种力量。力量没有善恶,用它的人才有。”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炫耀,没有辩解,只是在陈述。
“我用它杀过人。杀过很多。日升城外的荒丘上,我被迫面对上百名邪魂师,其中甚至有四位封号斗罗。亡灵之门一开,那些怨灵从半位面里涌出来,吞噬灵魂、撕裂□□。那一夜,我杀了好几百人。”
他看着叶骨衣的眼睛。“如果你问我是不是杀人如麻的刽子手,我会毫不犹豫地承认。但我绝不会是邪魂师。邪魂师杀无辜的人,用他们的灵魂修炼。我杀的,是作恶且不会悔改的邪魂师,是敌人,是该死的人。”
叶骨衣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你怎么保证,你杀的都是该杀之人?”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我不保证。”霍雨浩说,“但我接受监督。我大师兄,三师兄,还有你,还有唐舞桐,还有史莱克的每一个人。他们都在看。我什么时候做错了,他们不会放过我。”他顿了顿。“王秋也不会。”
叶骨衣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从树冠的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天慢慢地变亮。
“你不是邪魂师。”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叶骨衣看着他,天蓝色的瞳孔里没有了杀意,没有了厌恶。只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救了她们。”她的声音很轻。
“那,谁来救你呢?”
不是关心,是困惑。
一个天使,困惑一个亡灵法师为什么要救人。
霍雨浩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不是他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谁来救他?
这个问题,他从来就没有想过。
从母亲去世的那天起,就没有人救过他。
他救过娜娜,救过马小桃,救过日升城水牢里三百多个素不相识的人质。他救过很多人,但从来没有想过,谁来救他。
……指望王秋么?
可是王秋已经死了。
……
叶骨衣看着他那双忽然空了的眼睛,没有再追问。
“答应过王秋的事,我还是会做。”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清冷的、不带感情的调子,但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碎了,是裂了一道缝。
光从缝里漏进来,不多,但够了。
“在那之前,只要你不越界,我就不会杀你。不只是因为你说的那些话,更是因为王秋信你。我不认为王秋会看错人,而且,你确实一定程度上地说服了我。”
她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她站直了,比霍雨浩矮了小半个头,但她仰着脸看他的时候,那股气势一点不输。月光落在她的浅金色长发上,像给她镀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但你记住,王秋信任你,不代表我信任你。他要是信错了,是他的事。”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霍雨浩的胸口,“我答应他的事,一定会做完。在那之后,你我之间的账,一笔一笔算!我可是很记仇的,你囚禁我这件事,我和你没完!”
霍雨浩低下头,看着那根抵在他胸口的手指。
这姑娘力道着实不轻,像是带着什么积怨一般,戳得霍雨浩感觉胸口直接塌下来半片。但他没有躲。
“好。”他说。
叶骨衣收回手,退后一步。她没有再靠着树干坐下,也没有闭上眼睛。她就那样站着,看着天边那线越来越亮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和霍雨浩说话。
霍雨浩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片龙鳞,看着叶骨衣的侧脸。
晨光从她的发梢渗进来,把那些浅金色的发丝照得几乎透明。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扬起,像一柄立在晨风中的剑。
孤独的,锋利的,不折断的。
“叶骨衣。”他喊她的名字。
叶骨衣没有转头。
“谢谢你。”
叶骨衣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问“谢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让晨光一点一点地漫过她的脸,漫过她的肩,漫过她垂落在身侧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天使之剑,曾经在王秋面前举起过,发誓说“我会帮你复活王秋儿”。
现在那双手空着,但她没有再把它们攥成拳头。
霍雨浩转过身,走回了贝贝他们身边。
徐三石已经在远处站了很久了,腿都麻了,但他在硬撑。贝贝靠在那棵古树的根茎上,眼睛半睁半闭,倒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了。娜娜蹲在一边整理东西,把最后一点采来治疗用的药草收进储物魂导器里。马小桃站在最远处,背对着所有人,看着森林深处那片还没有被晨光照亮的黑暗。
“走吧。”霍雨浩说。
没有人问“去哪”。贝贝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徐三石慢悠悠跟上来。娜娜把东西收好,站起身。马小桃转过身,跟上他们的脚步。五个人,就这么朝着星斗大森林的边缘走去。
叶骨衣没有跟上来。她站在那棵大树下,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变远,变成五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树影和晨光之间。
她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风吹动她的长发,把那些浅金色的发丝吹起来,又落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然后她把手握起来,握成拳头,又松开。她转过身,朝森林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不是史莱克的方向,但她知道,她之后会去的。不是因为想去,是因为答应过王秋的事还没做完。
在那之前,她会去先做她该做的事。
晨光终于漫过了整个空地。树冠上的叶子被照得发亮,像一片一片的金箔。
碧姬和帝天早已不见了踪影,那棵大树下只留下一片被坐过的草地,草叶歪歪斜斜的,还没有弹回来。
风从树冠的缝隙里灌进来,把那片草地吹平了一点。又吹,又平了一点。再过一会儿,就像没有人坐过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