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暻代入自身想了想,“力气大、耐力久者常被视为强者,男子都想做强者。若非有一副强健体魄,我或许不能从高句丽的战场上下来,也无法走出南郊道。”
俞唱晚不以为然,这是裴暻经年不断熬炼身体的原因,但显然,裴昌不需要,储君骑马拉弓是锦上添花,圣人更不会让他置于危险之处。
战场!
电光火石之间,田不言想起一件往事,眼眸亮得惊人,“凤栖宫后可有一座藏书楼,乃太祖皇帝的内书房?”
裴暻虽不知他为何问起这茬,但知道他不会问毫无干系的问题,略思索道:“确有一座小书楼,不过多年前就没了,不清楚是否曾是太祖皇帝的内书房。”
话音甫落,惊觉裴昌曾经找他打听过那座藏书楼之事,当下也说了出来。
“我那时太小,不记得看过什么药方,便是见过也不懂得。”
田不言目光如炬,“太子找的,并非女子助孕方子,而是一种服用后能让寻常人变得力能扛鼎、迅捷如豹的药方。”
“你的意思是……”
夫妻二人愣住,再看那张仅有六味药材的方子,顿觉荒诞不经。
怎么可能有这种药存在?
此刻,如同有一把钥匙,开启了田不言尘封已久的回忆。
祖父在世时曾说:“我不主张你们长期吃大补的东西。万事万物讲求一个平衡,现在吃多了大补的东西,觉得身体好了,但以后就虚了。因为人的身体就那么多能量,你强行提前汇集起身体的能量动起来,相当于提前掏你身体以后的能量。不要违背自然规律,否则必遭反噬。”
这段话祖父说过不止一回,还悉心解释过何为平衡、能量、自然规律,年幼的周预记得很清楚。
甚至祖父在弥留之际,再次告诫父亲与他的依然是,要顺应朝廷,见到那些违背世间自然规律的药、成瘾的药,要重视,绝不许制。
麟趾山庄从来听命于朝廷,更未制过任何祖父口中的那些药,他为何要如此告诫后人?
伏延二十年的线,终于在此刻,由那根“针”,穿了起来。
田不言合上眼,藏在袖中的手剧烈颤抖。
许是此事太荒唐,俞唱晚这时没注意到田不言的异常,而是沉吟道:“换言之,此药制成功了,服用的人后果不会好。”
裴暻猛然掀起眼皮。
神药若是制得,定然不会是太子本人服用,很大可能是给下面的人吃。
如果一个功夫不俗的侍卫服了这种药,短时间内功力暴涨,以一敌百不是异想天开。那么,只需要一千人服用,得到一支战力媲美数万人的军队将不再是天方夜谭。
田不言用力掐住虎口,疼痛让他压下喷薄而出的万千思绪。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再看向面色凝重的女婿时,眼波一片幽深,他知道裴暻已经明白了裴昌的打算。
“正如你所想,他一直因手中无兵权而懊恼。”
裴暻气极反笑,正走向老迈的圣人,岂会容忍年轻力壮的太子既得盛宠又得百官拥护,还得兵权?
太子不会不清楚圣人的逆鳞所在。
俞唱晚蹙眉道:“太子想要神药,会不会是为了对付突厥人?”
“你的意思是,这种神药,他是准备登基之后使用?”
俞唱晚摇头,“这就不得而知了。遂宁王因服用寒食丸,几乎可以断定其无缘大位,但寿昌王在边关多年,大大小小的战功累积不少,你又经历过北伐高句丽、南平交州,功勋卓著,太子会不会把你们二人视为威胁,不好说。”
毕竟圣人身子康泰,不出意外的话,再活个十余年应当不成问题。
太子他等得么?
裴暻也想到了这里,大乾前面几十年折损的武将太多,如今朝中宿将凋零,再过几年,如罗将军、长平侯等人致仕,军中正是青黄难接之时。
今后,承平越久,便越难再出优秀将才。
若此药能成,太子便掌握了一支神兵利器。突厥人如果近几年死灰复燃,再将其打灭国并非不能,如此一来,太子之位稳如泰山。
如果突厥在裴昌登基后再进犯,他亦可用神药开疆拓土,从此成就武功,青史留名。
裴暻冷笑,他以为他的好大哥只会利用圣人的爱妻深情,岂料竟是在暗中部署,这一手进可攻退可守,“高瞻远瞩”得教人“佩服”。
从小到大,太子一直备受偏宠,分明只需要按部就班、光明正大就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任何东西,偏生要走歪门邪道。
生父和夫君都面色难看,俞唱晚安慰道:“一切只是推测,做不得准。”
话虽如此,但三人都心知肚明,荒诞的真相有时才是真相,毕竟生活不是话本子,要处处讲究说得通,生活中的许多事,追根究底很可能是灵光乍现、一拍脑门儿。
三人欲将消息传回郭庄,可惜未能成。
两日后,影九回禀,上回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好在并未抓到把柄,只是眼下整个郭庄箍得跟铁桶一般,再难以打探。
俞唱晚思索再三,让影九将人撤回来,横竖眼下泰山北斗制不出来那神药,就怕……
“你害怕一直未能制出令太子满意的药,他会对周泰山丁北斗动手?”
俞唱晚承认,这才是她最害怕的事,包括杏园同窗的安危。
裴暻将人搂进怀里,“放心,只要太子想要神药一日,便不会动他们。”
是了!俞唱晚暗笑自己关心则乱,天底下有谁能比师父和师叔更厉害?更遑论这些年来,太子凭借泰山北斗的医术,暗中拉拢了多少朝臣。
俞唱晚靠在夫君怀里,低声道:“这两日我一直在想,禁宫中的藏书楼因何消失?那神药从何而来?何人制成过?此药当真有如此神通?它的方子又是否就保存在当年那座藏书楼里?”
裴暻未答,看向窗外一片白茫,心中有些答案跃然而出,亟待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