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这天,连续几日不曾现身的太阳,终于赏脸出来。
大乾重视冬至,寻常百姓通常要穿上新衣过节,天家更是隆重,早上祭祀、中午赐宴百官,晚上的宫宴则是宗室及三品以上官员携妻子参加。
俞唱晚和裴暻相偕出现在流芳阁时,里面的人都静了下来,齐齐看向门口。
身披墨色狐裘的男子头戴紫玉冠,嘴角噙笑,容貌昳丽又俊朗,身姿颀长而挺拔。他先掸了掸身旁女子肩头的碎雪。
那女子身着纯白狐裘,脖子上一圈白毛衬得她的脸愈发小而瓷白,双颊和小巧的鼻头微红,眼尾泛着粉檀,此时正笑着微抬下巴,好让夫君为她解开系带,脱下狐裘。
鸦羽高髻,装饰着赤金嵌南珠头面,上身是珊瑚色对襟小袄,门襟和肩头绣着忍冬,掐出芙蓉纤腰,不盈一握,下裙是酂白色渐变至少艾色,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如春柳般纤细而清新,柔软又娇媚。
随后,裴暻解了自己系带,将狐裘交给宫人,露出一身玄色地金银线宝相花纹锦袍。
不得不承认这是极为相配的一对。
南川王妃谢氏不管多少次见到这对夫妇都会赞叹,世间少有的灵气竟全被这双人给占齐了,得天独厚叫人嫉妒。
这不,兴平王妃柳萱当即冷嗤一声,“叫夫君伺候自己宽衣?也不怕福薄承受不起。”
太子妃方氏抿唇看了看俞氏,又瞥了眼柳氏,暗骂了句没规矩。
俞唱晚先后向太子妃和妯娌打了招呼,见到柳萱唤了声三嫂,随即关切道:“柳尚书身子可还好?三嫂这段日子侍疾辛苦,待会儿可要多喝几杯才是。”
谢氏和寿昌王妃铁氏举帕掩唇。
自打上次柳氏在宴上讽刺俞氏的出身后,俞氏每每见了柳氏也不再客气,讲话总是带刺,又让人抓不住错处。
柳家枝繁叶茂,虽说轮不上出嫁孙女侍疾,但兴平王妃也就回去看望了祖父一回而已。
柳萱呼吸一顿,父亲柳山旗身陷寒食丸大案,祖父因此病倒,本就年事已高,天日又越发寒冷,之前竟是差点去了,被救回来后便跟圣人递了致仕奏折。
嘉会帝亲自去柳府看望三朝元老,见柳林的确体弱至极,方才恩准。
柳林一心都在仕途上,对自来聪慧的幼子柳山旗寄予厚望,可儿子叫人失望,孙子们又扶不起,眼看柳氏一门后继无人就要落寞下去,他想趁着自己还有帝宠,主动将户部尚书的位置空出来,给后面的门生和嘉会帝留下一点香火情,今后柳氏后生中若有能当大任者,路也能好走些。
老人家为柳氏一门操碎了心,柳萱却觉得祖父半点不为自己考虑,父亲已经是那么个样子,他再致仕,兴平王府如同失了一条腿。
“祖父好得很,不劳五弟妹操心。”柳萱咬牙。
俞唱晚欣然道了句那就好,转而加入其他人聊起京中的美食铺子。
柳萱银牙咬碎,暗自平复,生气伤身,且这是宫宴,不可丢了兴平王府的脸面,否则殿下要不高兴。
念及此,嘴角牵出一丝微笑。
男宾坐在女宾对面,隔着两丈的距离。
兴平王裴晏不时留意对面。
上回他那蠢王妃为了奚落俞氏,三句话里被俞氏套出两句,径直把自己安插在端王府的暗桩给暴露了。
那枚暗桩可是潜伏了多年,躲过了裴暻好几次的大清洗,而今也就留下那么一个,偏生被这蠢货给自曝了。
没几日,暗桩的尸首摆在了他兴平王府大门,真真是打脸。
这不,那俞氏又说了什么,柳萱气得不成。
当初千伶百俐的娇女子,如今柳家沉寂了下去,她不想着与几个妯娌处好关系,反而四处讨嫌,这蠢货早晚会给他惹出祸事来。
肚子也没响动——自成婚以来他只去她屋里过夜。
实在没用。
“三哥在气什么?脸色那么冷淡。”寿昌王裴旭踱步过来。
裴晏敛容,“广文说笑,哥哥是在想一件棘手的差事罢了。”
裴旭字广文。
“大好日子需及时行乐,差事明日再想也不迟。”裴旭瞥了眼对面,别有意味道,“弟弟还以为三哥在忧心柳尚书致仕之事呢。”
裴晏算是明白了,这老六和他生母良妃一样,都是绵里藏针的坏东西。
“柳尚书劳苦功高,明岁春日便要回乡,江南湿润温暖,适合养病。他身子若康健起来本王高兴还来不及。”
只是这高兴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裴旭笑着一揖,“是广文狭隘了。”
转身过来,裴旭咧嘴,能被三两句话就挑拨的人也不止柳氏,夫妻二人倒是该进一家门。
“在看什么?”裴暻一掌拍在南川王裴昂圆润的肩头。
裴昂身子一歪,温茶水洒出不少。
“五弟吓我一跳!我在想等会儿该向父皇说什么贺词……”裴昂的声音在裴暻似笑非笑的表情中越发低,胖脸一红,老实交代:“五弟妹真好看!”
长眉微挑,“不怕四嫂今夜让你爬屋顶?”
早先裴昂生得痴肥,多走几步都喘得厉害,偏又好色,身子一亏再亏。
南川王妃谢氏出身名门,自是瞧不上这样的夫婿,但赐婚不可违,是以嫁进来后闹得王府鸡犬不宁。
字面意义上的鸡犬不宁——整日哄得裴昂追逐猫犬、上房揭瓦,又不许他吃大鱼大肉,数月下来,裴昂非但没病,反而人瘦了许多,也越发精神。
嘉会帝对这个儿媳更加满意了,对着终于露出裴家人俊朗轮廓的老四,也和蔼了几分。
原本,谢氏生得明艳美貌,腹有诗书,裴昂喜欢她又有几分自卑,愿意听妻子的话,而后发现自己嘴巴不如王妃利索,甚至气力也比不上,慢慢演变为有点惧内,再后来明白过来王妃对自己的好,待谢氏愈发“敬重”。
谢氏在府中说一不二,不仅一府的莺莺燕燕全打发了,还谋划让裴昂瘦成翩翩佳公子,每日严格控制膳食、熬炼身体。
今夜宫宴,谢氏允许裴昂沾沾酒、多吃几口肉,不搞那些累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