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窄,人只好近。
地方够逼仄,就再丁点东西也装不下,要溢出、失控。
失序下单只一来一往说话,居然也像短兵相接。
苹果顺手将她一缕额发掠去耳后,像拖拽一具尸体,余留一道血痕。
“你一句话也不交代的话,西西,我是不会放过你的。”他温柔道。
陈西又凝他。
天那头紫朦朦的,像诸事不宜。
“殿下想必有所预料,”她听见自己的声,流利,有意放得轻快,“……我要进不舍区。”
“找死不是这个路数吧?”
“我做了个梦……”她摇头。
“梦?”苹果昂个脑袋想想,捧住她的脸,“来,西西,看我。”
“?”
她虽诧异,倒也不反抗。
苹果掐着她面庞,用了些有伤体统的术法:“不许对我说谎,不许对我太坏,不许对我说违心话。”
她体内归属他的部分仿佛皈依。
反抗成了水底捞月的咄咄怪事,每到这个时候,她就出离清晰地意识到,这身体其实不那么归她管辖。
“好了,西西,我在听,你说。”苹果道。
“殿下疑心真重。”她笑。
苹果不高兴,字尾拖得长长的,半真半假闹起来:“怎么能叫疑心重?我都没有威胁你。”
“那您在做什么?”她偏了头笑,意有所指。
润亮的眸光晃着,眼中或许是怨怼或许是了然,不清楚,望去都脆生生的,看不清,也分不清。
苹果赖皮道:“这个不算。”
她不声不响地,继续睇他,又在他恼羞成怒前如实招来了。
“梦里不舍区出事了。”
“你难道算命厉害?”
“我的梦如有神助,很准的。”
苹果“哼”一声表不屑,道:“细讲讲。”
她听得见无口之物的杂音。
或不是听见,木呆子似乎称之为开眼,总之,万物睁开它们孤僻的眼睛。
向着她微笑了。
它们起时也幼稚,像耽于生活般,絮叨着雨下多了闹风湿,碎碎念怎么上脚就踩恁绝情。
但不知何时起……
不,没必要骗自己。
她知道事情从哪里变坏,就像原野上的鹿知道暴雨何时降下。
从那天起,从它们意识到她听得见起,它们就变了——它们逐渐热衷于……折磨她。
那是一种百无聊赖的恶意,但并不无关紧要,它们热衷于让她不适、让她不快、让她困惑并无计可施,它们对此乐此不疲。
她没法做什么。
它们一开始无处不在,随时随处喋喋不休,间或掉下一鳞半爪的线索。
她聆听,套取一些只有死物知晓的信息,有时开口问询,她知道那模样大抵类极疯子,但她不那么在乎。
渐渐地,它们时有时无,叽喳着无从理解的歌。
直到那天夜里。
她用了一样全新的药,心脑身都既痛且痒,昏昏欲睡又难以入睡,又不愿叫师姐费心,只倒在床上装死。
而那些无口之物,它们、它们在她焦躁时安静,在她真的半梦半醒时高声大笑,如是反复,她心烦之下,福至心灵地咕哝:“故意的?”
它们安静了。
“……!”
她悚然地,坐了起来,茫然地与屋子对峙。
‘嘻!’‘嘻嘻嘻!’‘嘻嘻!’
她听见一声喷笑,而后此起彼伏。
‘她听得见。’
一个说。
谁啊?
‘她确实听得见。’
另一个笑着应。
什么意思?
‘她知道我们都知道她听得见了,玩不了木头人了。’
它们一齐吵嚷起来。
‘不睡了吗?’
‘你昨夜不过睡了五百余九道呼吸,今夜一次也不睡?’
‘啊呀,我们吓着你了?’
……它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听得高兴吗?你个卑鄙肉人。’
木石的每个字也湿着,仿佛长出细密脆弱的刺,沙沙地爬了来,在她毛骨悚然脖子上咬了一口,那些刺就因此掉落、掉落,折断在她身体里。
她捂唇,呼吸依然颤栗。
她失明后高度依赖听力,为如常起居,她在区分这些杂音上花费了很大功夫。
她当它们是……邻居,她以为它们对她……并不感兴趣。
但似乎不是这样。
那些自以为万籁俱寂的时刻,不过是它们屏了呼吸。
所以——它们其实一直说话的?
就像现在,就像她曾听见的那样?从什么时候起没有一直说话的?多久了?九个月?六个月?不说话了在做什么,就一直看着她?
那些听不懂的声音是什么?嘲笑?诅咒?斥责?
嘁嘁喳喳,叽叽喳喳。
它们还在说,高声笑,低声笑,笑得笑声堆里掺了呻.吟。
无休无止。
死物的恶意并不比活物逊色。
那感觉像黑暗长出鼻子,像黑暗长出唇舌,像被窝长出眼球,扑簌簌地忽闪眼睫,抖落羽粉,而她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