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摇头,又迟疑着点头。
那佛修了然:“想问墙那头的事?那得等师兄讲完这段,也快了,就差两句。”
佛修将屏风搬开,对陈西又道:“不这样,师兄讲完这段不会停。”
“多谢。”陈西又轻声道。
抬了头,望向台上讲经佛修,看清他缺了的牙齿、他弯曲的手指、他佝偻的脊背。
“我似乎见过这位法师。”
那长辫佛修两难似的,吞吐道:“或许,但这位道友,善融师兄两忘了。”
意思是他前尘尽忘了。
——佛修路子多,失忆老病不是多罕见的事。
陈西又一愣,念及烟火众一面之缘,良久道:“啊,恭喜。”
苍白的语气。
长辫佛修道:“道友无需伤情,这是好事。”
善融醒来,睁着双湿亮的眼,目光从眼中放牧出去,孩子般的神气,看着天,看着地,看着陈西又。
他看着个孩子。
孩子问:“善融法师,您于此讲经,可是不舍区出了事?”
是吗,是。
这古朴老旧的堂子像口地上的棺,眼前这修士簇新。
她要簇新地去投那焚天的火。
帮帮她吗,帮,可以帮。
“过来,来。”他发出缺了牙的呼唤。
长辫佛修上前迎她,陈西又走上善融身前:“善融法师,您——”
善融摊开掌心,露出张玄黑石牌。
“入关手令?”她困惑地,“您不去吗?”
善融笑了。
松软的面颊上是牲祭般无辜的眼睛,层叠皱纹在笑容中牵扯变动,像地壳运动,终于形成友善地貌……他大约是年轻的,只是一点也看不出来了。
“拿好,此去凶多吉少,早去早回,切勿有去无回。”
她抿唇,双手接过手令。
像从他的皱纹里捞起藏珠之鱼。
“师兄何出此言?”长辫佛修跪在善融跟前。
“……这是好事。”善融只道。
“凶多吉少,好在何处?”长辫佛修问。
“这是好事。”善融只这一句话。
“师兄?”长辫佛修再度跪请。
善融垂下眼帘,一言不发。
长辫佛修抹脸,将屏风搬回去,在那模糊的、重新响起的讲经声中对陈西又道:“师兄两忘后说的谶语少有不应的,道友,你要想好。”
她起时无声响。
沉静与他对视,她眼睫倒影像夏日午后摇曳的梧桐叶影。
讲经声中她收拢手指,“……多谢提点,我一定想好。”
她看着像要一去不回。
长辫佛修长叹一声。
一饮一啄,一果一因,因缘际会,自得其法。
他总归修行尚浅,参不透。
她说她找到办法了:“他们给了我手令。”
苹果老大不高兴,拉着张脸阴恻恻看手令,似乎要把手令吃掉。
“殿下,手令不可以吃的。”她梳苹果头发。
苹果也不躲,抬头看她,细枝末节尽收眼底了,道:“西西,你体质已经很像魔了,进去后有个三长两短,等闲你是死不掉的。”
“多谢殿下?”她达观到乐天。
苹果戳她心口,诅咒一般:“所以你会生不如死。”
“好歹留了一命呢,多谢殿下。”她口吻很痛快。
苹果皱着脸。
她恬不知羞道:“殿下恩德在上,小人没齿难忘。”
苹果真不许她这样污蔑他的坏心:“你说谁帮你?”
“您在……帮我?”她犹豫。
“我在害你。”他断言。
“您害得开心吗?”她就低了眼这么问。
他翻白眼:“不开心,难不成你开心?”
“还可以。”她低声道。
他在行李箱上坐着,看着秋日从身侧花里胡哨地流过去。
“哦。”他说。
稍顷。
“您不怪我了?”她问。
“一般般,”他烦躁,依旧不甘心,恶声恶气道,“再问罪加三等。”
又想,烦死了,在她烦死他前他得杀了她。
但爱是聒噪鸟,他不想搞得太孤家寡人,改为腻了就杀掉她,到底怎么长的这么会气人?掐死重活算了。
又无可救药想。
掐死了活不过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