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长街上只余风卷落叶擦过石板砖的细微声音,京城内府衙却灯火通明,充斥着嚎叫与哭怨。
李云漱立在衙内的地牢外,垂首听着里头用刑的动静,整张脸被隐在帷帽的轻纱后,叫人看不清神情。
身后春序劝她:“公主,夜里风大,还是回堂内等吧。”
她却没动,仍杵在原地。
许久,尉迟本从地牢走出,见她仍在,眉梢一动,眼里闪过讶异。
“大部分贼人已在重刑之下招供,说是文禅寺指使,而文禅寺僧人也称恶性是自己谋划施展的。”尉迟本只用几句话概括了里头的情形。
“绝不只是文禅寺的谋划。”她笃定否决。
尉迟本叹气,劝她回去:“无论是不是,只靠今夜翻不了案,请公主先回。”
她掀起帷帽下的纱,深深望了一眼尉迟本,最终转身往府衙大门方向走。
末了,她又停下丢出一句话:“我明早会去承恩侯府,尉迟大人会来吗?”
不等尉迟本回答,她又迈起步子往外走。
今夜又被这些事拖到夜深,李云漱依旧没回宫,而是宿在宫外的客栈。
许是心中有思虑,一夜翻来覆去几个回合,天也就亮了。
李云漱坐在镜前,身后站着春序与几位一早从宫里赶来的婢女。
几位婢女手中捧着样式与颜色各异的衣裳,梳妆的桌上摆满了送来的各类饰品,她却头一回没心情细选。
“替我挑件简单且便于行动的衣裳。”她吩咐春序。
春序应声来到几位婢女前,瞧了又瞧,最终挑了一身黄绿配色的衣裙,上身是梅子青的短款交领半臂褙子,下身则是嫩鹅黄的齐腰长裙。
李云漱的衣裳便没有太素的,今日婢女带出宫的几身衣服也是猜着她的喜好挑的,都是些亮眼颜色的衣裳,这身黄绿配色的衣裳已是里头最不张扬的了。
春序替她绾了个侧编单麻花,簪了几朵银饰小花点缀。
今日这身打扮,较之平日确实是朴素许多。
春序将剩余饰品收好,劝她:“公主,在客栈吃了早膳再去承恩侯府吧。”
李云漱回头望向那一桌吃食,终于点了点头,她端起一碟胡饼递给春序:“送去给白命,叫他先去承恩侯府小门侯着,若是见着那白衣女子就跟着。”
目送春序出了门,她这才坐下,小口喝着粉粥,思绪却已飘远。
昨日她见到那堆数不尽的尸骨时,其实并不害怕,也许自己是只将那些人当做纸片人,但怒火却不知从何而来。
明明她只需破了案救了苦主便可。
昨日才去承恩侯府,虽用了请宋世子做木雕的理由,这才过一日,再入承恩侯府难免令人起疑。
可若只蹲守在承恩侯府附近又实在被动,若是能等到白衣女子还好,若是没等到,整日的蹲守便是无用功。
但现下也再无他法。
李云漱没了心情,吩咐婢女用油纸将几样便于携带的早点封起来,随后便带着油纸包朝外走。
才出门,就撞见回来的春序。
正好,她将油纸包塞给春序:“给你留的,走。”
不等春序反应,她便拽着春序往外走。
许是走得太急,才出客栈便在一个拐角撞上了人。
一个粉衣女子被她撞翻在地,皱着脸抱怨:“我去……看人啊。”
李云漱连忙将人拉起,那女子腰间佩戴着禁步,动作幅度稍大些就发出声响。
只是声音与寻常的禁步有些不同,常见的禁步多为玉或金银而制,底下的玉片、金片随步伐摇摆相碰发出清脆响声且带有余音,这姑娘的禁步传出的声音却有些低沉,倒像干竹片相碰的声音。
她不由得多望了两眼那姑娘的禁步,鱼戏莲的样式,底下是许多跟细细的长条,想来方才的声音便是这些长条相撞发出的。
那女子见她探究的眼神,反倒大方的解下禁步在她面前晃了晃:“你喜欢?送你了。”
禁步在女子的摇晃下再次发出“咚咚”响声,随着摇晃传来的还有味道。
李云漱脸色骤变:“这香味……”
这香味她再熟悉不过,昨夜在云岫山顶的楼里,在文禅寺佛堂下的暗室里全是这样的味道,原先令她觉得好闻舒心的味道,经昨夜一遭,只让她脊背发凉。
难怪这枚禁步通体都是粉色,这分明是骨雕。
那女子却不以为意,继续晃着禁步:“是挺好闻的,这禁步自带香味,也不知是何种工艺熏染的,味道久不消散。”
“你可知这是什么做的?”李云漱拧眉问。
那女子被她问得一缩,旋即不解道:“我怎知,家中有便戴了,哪还细究这些。”
“你家中有?你是哪家的?”她又追问。
被撞了没得到一句抱歉,好意送禁步又被追问,那女子登时脸色黑了下来,冷着脸吐出四个字:“荣国公府。”
李云漱侧头看春序。
春序小声提醒:“荣国公是先皇后的亲弟弟,也就是您的舅舅。”
查案查到自己家了……
李云漱咬着牙:“你是?”
“昭宁郡主沈攸宁。”沈攸宁坦诚地自报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