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带着伤回家，注定是要被骂的。

而且还是埋怨、不解、躁怒、冷漠等多种口味复合情绪搅拌成一股劈头盖脑的语言，向他袭来，其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得见的疼惜，转瞬即逝。

要不是亲眼看见对方来不及收回的口型，他也没理由相信。

“疼不疼？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脸颊突然一冰，刺得他神经一跳。邱阿姨拿着冰敷袋坐过来，想关心又不敢多关心。

何天绎抬眼看了看，她正从家用应急箱里拿出消肿喷剂。

“给我吧，我自己来。”他只好这样说，然后整个房间又陷入凝重的安静。

然而这一晚也不知道怎么点着的无名火，他和他爸两个气罐儿谁也不服谁。

“不学好成天就知道瞎混，你不去那种地方怎么能碰着事挨打？”“什么叫瞎混？我一没偷二没抢，要不是你让我跟他们拉关系我根本也不会去行不行……”“我让你走得近，没让你跟他们学一身坏毛病！现在学会找歪理了？”“反正我说什么都是歪理，你们从来不听，听了也不信，全都是我的错！”

片刻的沉默，他们瞪着眼，面对面站着。

“哼，你以为我想？我还觉得恶心呢，这几年跟他们一块待着不被抓去坐牢真万幸，还说什么朋友多好办事，你以为他们真当我是朋友？”冰袋也压抑不住怨气，何天绎终于不再忍耐，明明自己一直这么配合还要被误会。他拿上外套走到门口，开了门说：“早晚有一天变得跟他们一样，也是你逼的。”

“你上哪去？”他爸的声音在背后喊，“耍脾气是吧，你敢出去就别回来！”

何天绎越走越远，邱阿姨跑到门外想要喊住他，无功而返，回到家又得安抚何天绎他爸。

“你也是，犯得着这么说他么？”她捡起被何天绎他爸摔在地上的东西，叹了口气，劝道：“别老是给他这么大压力，天绎一直很听话的。”

的确很听话。小升初为了进学区搬家，高中又换了个城市上重点，大学还没适应几天又送到国外转专业镀金，他全都乖乖照做，终于得到个“别人家孩子”的好名头，一回来就被安排到老爹熟人的公司混个小管理层。

基本上只要他不作妖，哪怕天天办公室里躺着睡觉，也没人会说什么，还有吃有喝。

但他竟然忘不掉那个可笑的念头。

摩托车行驶在深夜无人的街，不知不觉，何天绎来到城市中心。路过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推开门走进去，室内的温暖有些模糊了视线。他不好意思停留，于是从货架上拿了个面包，又点了杯热咖啡，结了账后飞快逃出去，想也没想一路恍惚埋头走着，等回过神人已经站在天桥上。

也不管危不危险，就着冷风几口吃完面包，手里的咖啡还剩一半，拼命往外散发着黑色夜幕中尤其明显的白色热气。

如果被谁看到，一定以为他要想不开了。

何天绎攥紧面包的塑料袋，攥得稀里哗啦响，攥完又松开，反复好几次。此刻的他挺想笑的，不是想不开了要做傻事，而是彻底想开了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朋友当他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取乐对象，亲人当他是搞好关系向上攀爬的工具，一个完美的形象就是不像真正的人。

已经这样在世界上活了二十多年，他想要的是什么从来没有人在意。

知足吧，和他们一样没心没肺的快乐，不也挺好？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些风光绮丽的景象，堆在一起的酒瓶，永远不知疲倦的寻乐，为了对抗不敢设想的空虚，重复又重复，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

站在天桥中央，两侧的高楼夹住一条三行道的双向公路，向远方望去，天边逐渐泛起微黄掺白的光晕，圆圆的悬日一寸一寸地升至半空，红亮的色彩映染整条长街。

早班地铁从空荡变得拥挤，无意略过广告海报的信息，楼梯上下所有人都在匆匆行走。

方然特意早来一会儿，公司附近新开了一家早餐店，与其吃过饭在地铁被挤得快要吐出来，不如先饿一阵，到早餐店安心吃一顿。

快要出地铁口，她看见何天绎也正从电梯上去，出了地铁，却发现他朝着和公司相反的方向走去，一直走到这条路头，没有转身，决绝地消失在路口转弯。

也许是有什么外出活动吧。怎么说也是个副总监，偶尔离开办公室出个差正常的。

今天要和新项目的设计师对接，方然在便利店吃完早饭，到公司打了卡，手机正好收到对方发来的见面地点。

听说这位设计师是个难捉摸的脾气。

“你好，我是……”“我知道，你是来和我谈时尚秀海报的项目策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