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天过去近三天,小潮还躺在床上。
跟庞大的水中生物对视后,她慌不择路地跑回来,淋雨之后发烧了。
那只生物真的大得无法理解。
湖泊对它来说就像一个小浴缸,站在湖边,根本看不见它完整的样子。
她想起那只灯笼似的红眼睛。
邪恶,黑暗,古老,还有一丝……温暖?
她还记得水流轻轻拉扯她的感觉。
还有暴雨之中,巨大的轮廓矗立在她上方,遮挡住雷鸣和雨声的感觉。
它想为她挡雨吗?
仔细回忆,它的确在她险些坠湖时,把她推了回了岸上。
她靠近湖边,以为自己会忐忑不安,甚至是恐惧。但是没有。她的心中一片宁静。
和往常一样。
潮湿的风吹拂在她脸上,温暖的春阳照着湖面,让它看起来不那么阴森。
“你吃了我的贡品吗?”
她远远对着湖面说。
没有不可思议的大型生物出现,暴雨中那惊人的一瞥,仿佛只是她过度恐惧形成的幻觉。水平静得不可思议,除了芦苇和芦苇下掩埋的尸体,这里没有任何生物存在的痕迹。
她想起行商说的。
——“有时候,完全看不到野兽,其实就意味着‘危险’。”
野兽们害怕这个地方,
害怕湖中某物。
因此不会靠近。
“谢谢。”
她将碟子放在湖边,低头对水面道,“对不起……几天前……我跑开了。”
在它表达善意的时候,她逃跑了。
发烧几天也许是她罪有应得。
“我带了这个。”她的碟子上有一张卷轴,是背面画了漩涡符号的那张,“不是吃的。我给你画了一幅画。”
她在空白卷轴上画了简笔画。
用普通的碳条画的,一片湖,湖里伸出很大的阴影,穿裙子的女孩站在湖边,脚下开满花。
“送给你。”
她把卷轴丢进了湖里。
涟漪只持续一秒,转眼化作巨浪与波涛,水面吞噬了卷轴。一个漩涡从湖心浮起,然后像鲨鱼一般极速接近岸边。红色“灯笼”照亮了整片湖水,血泊似的猩红色充斥了她的视线。
一股不可阻挡的势头朝着她碾过来。
天空好像要倾倒了。
空气里的湿气沉重得能拧出水。
她头晕目眩。
一阵瀑布似的水声震穿她的耳膜,她发现自己在跟浮出水面的巨大生灵对视。
这是……什么?
它真的很庞大。
湖对它来说太狭窄了。
它的双爪横跨湖岸,覆盖着坚甲的头颅微微隆出水面,眼睛比车轮还大,半露在水上。与之对称的地方,是一道陈旧的疤痕。它的鳞片,趾爪,灰色甲壳,以及甲壳之下蠕动的红色肌肉纹理,无一不显露出顶级掠食动物的优越与残忍。
那只红色独眼在看她。
离得太近了,她能看见它虹膜里愈发深沉的黑色。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会被吃掉吗?’
模糊的危机感闪过。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三分钟……五分钟。
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肺里的空气好像被抽空,双腿瘫软,直接跪坐在地上。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她的脚踝。
像那个暴雨天一样,
她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好奇地蹲下,用手拨弄湖水。水流仿佛是有意识的,不停绕着她旋转,最后形成漩涡,让她不由自主地靠近深水区。当她的脖子都被湖水淹没时,头顶那道赤红的目光仍纹丝不动地笼罩着她。
“很温暖。”她喃喃道。
初春不该有这样的水温。
整片湖泊就像这个巨型生物的血液一样,温热地流淌着,在她身侧绕行。庞然大物很沉默,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是静止的,比旁边的山更巍峨。
当她完全入水,并且往下沉的时候,它终于动了。
爪子勾住她的领子,把她拎回坚实的地面。
她的头脑清醒了一瞬间,很快又被水流吸引,往湖里走去。
爪子第二次把她带回岸上。
第三次,第四次……
很多次之后,它终于出声了。
“呆在岸上。”
声音低沉,措辞古典,冷静中略带严厉。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生物:“你会说话?”
赤红的眼睛盯着她,保持沉默,无声驳斥着她的话。
“你会说话!?”她振奋地问,“是你吃了我的贡品吗?你住在湖里?你是什么?你喜欢我送你的画吗?”
只有最后一个问题得到了回应。
“画?”
“就是我刚刚丢进湖里那张。”
她仔细地打量着对方虹膜上逐渐晕开的深沉颜色,“你没有看吗?”
漫长的沉默之后,
水流把她丢进湖里的卷轴重新冲上岸。
她兴高采烈地展开它,朝着巨兽举起:“我画了你和我。怎么样?”
卷轴保持干燥,上面的碳粉也完好无损。她注意到了这不同寻常之处,马上又打消疑惑——这是忍者的东西,当然很神奇。
“嗯。”
巨兽的目光扫过纸张,喉咙里发出平淡无奇的声音。
她兴致勃勃的脸上仿佛被浇了一盆冰水,手里的卷轴扑通掉回湖中。
“你不喜欢?”她失落了一会儿,又努力鼓起勇气,“那你喜欢我摘的花吗?喜欢那只瓢虫吗?喜欢野鸡的羽毛吗?啊,你喜欢饭团吗?”
巨兽不予理睬。
她一直喋喋不休,直到累了,天黑了,才沮丧地离开。那只红眼睛看着她消失在林中,缓缓沉入水下。
第二天,
她又回来了。
不像前一天那么吵闹、大惊小怪。
“你一定很喜欢安静。”她颇为理解地看着水面,“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她坐在岸边钓鱼。
今天的礼物是一根新鲜的笋。
水流把它带走了。
当水花挠她的脚踝时,她忍住没有靠近。
温热柔滑的水有种奇异的安全感,让她想把自己浸泡在里面。但她没学过游泳,可能会淹死。水里的巨兽也让她带在岸上,不要下来。
湖是它的家吗?
啊……这样就解释得通了。它不喜欢有人不经允许踏入它家里。
那她每天在湖边钓鱼,它会觉得反感吗?不。如果它不喜欢她呆在旁边,应该会把她赶走,或者拖进水里淹死。现在它默许了她的存在。
所以……
“我可以在这儿钓鱼吧?”
她不太确定地问。
回应她的只有温暖的浪花。
她的脚踝痒痒的,忍不住发出咯咯的笑声,低头脱掉草鞋,把双腿浸入水中。
“你叫什么名字?”
她对着水流问道。
水下的生物没有任何回应。
“嗯,你有名字吗?”她好奇地问,“我叫潮。有人告诉我这是潮汐的意思。你知道潮汐是什么吗?就是水随着月相变化……”
她讲个不停。
她每天都会来湖边,跟湖里的生物说话。
她太孤独了。父亲死后,这片寂静的深林中再也没有能跟她交流的生物。当她得知湖水的主人会说话时,不知道有多兴奋。虽然它从不回答,但光是“倾听”就已经让她很满足了。
这种平静安稳的日子,没多久就被打破了。
有一天半夜,下着小雨。
她被春雷惊醒,心脏不安地悸动着。
半开的窗外有黑影闪烁,她探头望去,与一张冰冷的面具对望。
院子里出现了几个陌生人。
这些人全身覆盖在黑色之中,穿着墨绿色的护甲,每个人都戴有不同的陶瓷面具。面具光滑而空洞,用简笔画涂上了不同的动物,有的看起来像老鼠,有的看起来像猫,各种各样,没有一个相同的。再滑稽的面具也掩盖不了致命的杀意。
——忍者。
她的心跳骤停。
——他们是忍者。
她脑海中闪过了父亲乱七八糟的尸体。
“……孩子醒了,队长。”
发现她的人朝她走了过来,轻盈地翻过窗户,朝她打了个奇怪的手势。
她立即感到头晕目眩。
就跟不小心误识了森林里的蘑菇一样,她眼中有各种迷离梦幻的色彩,辨不清方向,头脑一团浆糊,昏昏沉沉,不知所措。
她不知道自己恍惚了多久。
头部的一阵剧痛把她的神智带回。
她发现自己迷迷糊糊地撞到了门槛,额头鼓起大包。正是这份尖锐的疼痛,让她暂时摆脱了幻觉。
她马上意识到那队黑衣人在房间里翻找什么。
“是强盗吗?”
这样的念头闪过,“不,忍者为什么要抢劫我?这里没有值钱的东西。”
“不对。”
她马上否认了前一个想法,“我前几个月搜刮了其他忍者的遗物。也许他们是来寻仇的。”
“寻仇”这个想法让她害怕不已。
她没有细想,直接冲出门外,奔向密林。
还没跑出十米,就有一个尖锐锋利的东西刺入她的后背。她的心跳快得可怕,心肌处传来的剧痛让她跌跌撞撞,生死关头飙升的肾上腺素支撑着她继续往前跑。
她不想变成一块块的尸体。
所以,迈动双腿,
快跑!
背后的声音很快就听不见了。
“只是个孩子,没必要……”
“她挣脱了幻术!你连 C 级幻术都用不好吗?”
“我……我去追。”
“不,她死定了,手里剑击中了心脏。你们先把这些东西收好,然后设下封印,附近也许还有别的雾忍。我们不能分散队形。”
……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的眼前开始发黑。
按理说在剧烈运动后,应该感觉到心脏激烈地跳动,可实际情况完全相反。她的心跳越来越微弱了。背部的刺痛让她不由地反手去摸。手指碰到冰冷的金属,和大量滑腻的血。
她低下头,发现黑漆漆的金属从前胸冒出来。
她的身体被扎穿了。
这么重的伤势,好像在她意识到其存在之后才完全爆发。她痛苦地跪倒在地,发出嘶哑的尖叫,声音回荡在密林深处,没有任何回应。
刺伤她的人显然知道这是致命伤,所以没有浪费时间追击。
她倒在溪水边。
意识越来越模糊。
一阵雷鸣过后,雨下大了。
水漫过她的身体,淹没她微弱的呼吸。
“好温暖……”
她朦朦胧胧地想道。
水是温热的。
像她体内流动的血液一样,随着心脏的跳动,而迸发出活跃的生命力。她本能地靠近了水源,就像孩子渴望回到母亲的羊水。
“好……温暖……”
她再次低柔的感叹,声音从水底冒出泡。
她的鲜血在水里散开。
溪流开始逆涌,本来从湖泊流出的水脉,开始被某种无匹的强大力量抽回湖中。她被水流载着,一股股浪涛推动着,快速汇入湖泊之中。
她有种诡异的安全感。
虽然心跳接近沉寂,血液大量流失,头脑却处于完全清醒的状态。
……奇怪?
她往湖的深处沉没。
那个巨大的水中生灵曾经警告过她很多次,离水远点,站在岸上。她以为湖很危险。其实不然。水下感觉很……好。
黑暗,安静。
温暖的潮流卷着她虚弱无力的躯体,一步步堕入无光的湖底。
一点也不可怕。
被水包裹的感觉安全极了。
自由,又舒适。没有窒息感。
“潮?”低沉的声音,呼唤着她的名字。
这个声音并非传入她耳中,而是直接进入她脑子里。
她勉强睁开眼。
漆黑的水下,只有一只赤红色的眼睛亮着。
她点点头回应,手指微弱地抽动,示意自己被刺中的要害。
眼睛一眨不眨。
赤红色让整个湖底都泛出不详的血光。
它应该知道她受了伤吧?
所以才控制溪流,把她带来湖里安葬?
它甚至还记得她的名字!
她虚弱地笑了笑,在心里问它:“你会写我的名字吗?可以帮我刻墓碑吗?”
她喘息时,水没有进入肺里,但是被刺穿的心脏在不停抽动。很疼很疼。每次心跳都感觉像是最后一次。
湖的主人用红眼睛凝视着她。
“写下来看看。”
水流带来了她丢进湖里的卷轴。
卷轴背面的漩涡状图案似乎正在发光,幽蓝色的,很衬那只红眼睛。
她想要咳嗽。
她伸出手指,在被她涂画过的卷轴上,轻柔地写了“潮”字。她的指甲印很浅,从胸腔渗出的大量血液浸透了整张卷轴。漩涡图案的蓝光似乎更强烈了,有点刺眼。
“潮。”
巨兽低沉道,“我名为‘矶抚’。”
它伸出了爪子,将那张巨大的卷轴压在她身上。
她缓缓陷入湖底的泥沙之中。
卷轴遮盖了她的每一处,从头到脚。
这个场景让她想起红发少女的尸体。
她死时也是这样的。
被大卷轴覆盖着。
很快,卷轴上开始浮现消失已久的墨迹。周围的黑暗被卷轴上漩涡图案的蓝光驱散殆尽,湖底亮如白昼。她躺在泥沙上,感觉整个湖的水流都朝她涌了过来。以她为中心形成巨大的漩涡,仿佛是某种自然灾害的开端。
整个湖都压在了她的身上。
她的每一次心跳都要承受这样的重量,因此越来越艰难。
“你可能会死。”
自称“矶抚”的巨兽正在化作漩涡的一部分,它的鳞片、趾爪、甲壳都在消失,变成砂棕色的风暴。唯有那只红色独眼,像灯塔般亮着。它低沉平静的声音像暴风眼一般稳定,牢牢扎进她的脑海。
“可能?”
她认为自己“肯定”会死。
“封印术的成功率很低。”矶抚说。
‘什么是封印术……’她朦胧地想道。
湖水和褐色的兽影正涌向她,她身体里好像有个她从来不知道的、空间无限庞大的地方,可以容纳湖中的一切。这种感觉很特殊,即便是濒死之中,也让她觉得恐惧——还有什么比死亡更可怕?也许是自己的存在被某物侵占。
她的意识逐渐模糊。
某一刻,她看见无边无际的水,这些水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上,太广阔,太壮观了。
“这是大海。”
矶抚的声音在她旁边。
她发现自己赤足踩在金色的沙粒上。
沙子下有一只很小很小的乌龟。和别的乌龟不同,它有三条尾巴,壳上布满尖刺,两只眼睛是红色的。她观察了很久才意识到,这是矶抚。可能是它小时候的样子。太可爱了。尤其是那两只完整的,红宝石似的眼睛。里面闪烁的光彩美丽又无情。
她喃喃道:“这是死后的世界吗?”
乌龟歪了歪头,非常人性化地看着她:“这是我们的内心世界。也是我的……笼子。”
“笼子。”
她当然知道什么是笼子。
父亲用笼子养过鸡,让它们下蛋。它们被关在小小的竹篾筐里,连翅膀都展不开,踩在自己的粪便上,羽毛变得肮脏。
这里看起来不像笼子。
太广阔了。
水在没有边际的地方肆意荡漾。
“封印术成功了。”矶抚看向海面,“你会活下来的。”
她突然想道:“啊,那些忍者!他们……”
惊魂的记忆开始回笼。
动物面具,黑衣忍者,还有刺进她心脏里的冰冷金属。她为什么会成为他们的受害者呢?她搜刮了死者的遗物,但是没有杀死——也没有能力杀死任何人。即便他们想要赔偿,也实在不必索取她的生命。
难道说,忍者的世界就是这样?
生命一文不值。
死亡如影随形。
“潮。”
旁边的乌龟好像听见了她痛苦的心声,“该醒来了。”
话音一落,她就睁开了眼睛。
她位于湖底的泥沙之中,身上盖着空白的漩涡卷轴。这张卷轴已经彻底破碎,化作齑粉。不管纸上蕴含什么力量,都已经被耗尽了。她很可惜自己画过的画。
她站起身,发现自己的衣服破破烂烂。整个湖都被抽空了,除了水草和大量死鱼,什么都没留下。矶抚庞大的身躯也消失不见了。
胸口传来的剧痛提醒了她的伤势。
“拔出手里剑。”矶抚的声音回荡在她脑海里,“就是扎在你心口的东西。”
她反过手来,毫不犹豫地抽出了冰冷的铁器。血液没有喷溅出来,伤口传来一阵痛痒,血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
“这是……”她震惊不已,触摸着完好无损的皮肤。
非常真实。又非常不真实。
“这是我的力量。”矶抚说,“现在,离开这个地方。”
它没有说去哪里。
她撑起双腿,本能地开始往家走。
走到一半,她又想起了忍者。如果他们看见她活着,会再度杀死她吗?
“附近没有人。”矶抚告诉她。
她犹豫地躲在树后。
“你怎么知道?对了……你在哪里?”
“我就是知道。”矶抚平静道,“我在笼子里,在你身边。”
她不理解矶抚的意思,但还是选择相信它。
她跑回家,发现屋子在燃烧。
还没等矶抚说话,她就冲进了厨房,从炉灶的木炭下面翻出一张卷轴。她的头发被烧焦了,翻炉子的手更是被烫出泡。幸好她浑身湿透,衣服覆盖的地方没有被灼伤。
“这是鬼灯的遗物。”
她抓紧这张卷轴,又看了看燃烧的屋子,意识到自己可能带不走别的东西了。
得赶快离开这里。
数月间,来了两批不同的忍者。森林深处的隐居地不再宁静。忍者很强大,视人命如草芥,如果继续留在这儿,迟早会与更多忍者遭遇。
她不想死。
根据行商的说法,湖边有一条通往村落的路。
她应该往那里走。
脚步声哒哒。春雨淅淅沥沥地下,浸润了冰冷的土壤。新鲜的蘑菇和笋破土而出,蛙鸣声此起彼伏,林中一片生机勃勃。
她没有心思欣赏这些,拿着鬼灯的卷轴越跑越快。
穿过湖,进入林间小径,再继续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