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矶抚……没什么，我只是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
“未来。”她闷闷不乐，“我害怕未来发生坏事。”
矶抚平静地“嗯”了一声：“窗外有鸟。”
她抬头看了一眼，没精打采道：“是啊，怎么了？你要吃吗？”
“它站的树枝很细。有可能会被踩断，或者被风吹折。”矶抚问她，“你不担心它吗？”
“它会飞！”她没好气道。
“是啊，它会飞。”矶抚耐心地说，“而你太专注于那根脆弱的树枝了，潮，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她怔住了。
第一次踏上训练场，她就特别害怕受伤，满脑子都是疼痛、流血、骨折……害怕得什么都不敢做。
但是逐渐地，她不再担心受伤。
因为她总能在受伤之前击垮敌人。
“像鸟一样，专注于翅膀，而不是脆弱的树枝。”矶抚蜷起四肢，陷入金色沙砾，晒着太阳，“未来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会坠落。”
一阵窸窣声，外面的鸟飞走了。
树叶飘落。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
“谢谢……矶抚。”
她所依赖的矶抚也好，雾隐村也好，甚至是整个水之国也好，都是纤细脆弱的树枝，她站立于其上，摇摇晃晃，担心焦虑。
但是总有一天，她会羽翼丰满。
一切恐惧都会像退潮般自然地消失。
深夜，碧带着长老们的意见过来了。
木叶要谈三件事。
首先是要求雾忍从边境撤离，其次是召开五影峰会，最后是让雾隐村加入忍者联军。
“有两个选择。
第一，不参战，等其他四国被战争削弱，我们再出手掠夺成果；第二，加入联军，先用外战来转移国内矛盾。您怎么看，潮大人？”
“啊……”
又到了她做决策的时候。
每到这个时候她都会烦得不行。
她看向了窗外空空的树枝，鸟儿已经飞走了。
“……结合一下吧。先加入联军，但是保留实力。等战后其他四国陷入虚弱，再来考虑进攻陆地的事情。”
碧似乎觉得这计策不好操作，犹豫一阵后，还是道：“我会向谈判人员转达您的意愿。”
一夜时间，长老和幕僚又交换了几次意见，最后初步确定方案。第二天的和谈高效而顺利，他们同意了木叶提出的所有要求。
五代目火影简直觉得自己在做梦。
要知道，在上次谈判中，雾忍可没有同意任何条件。
谈判结束后，纲手请了木叶代表团一轮酒。
还没喝到微醺，就有暗部悄悄传来口信：“团藏大人有事相商。”
纲手怒不可遏又无可奈何。
回到火影大楼，熟悉的办公室里，桌面十分杂乱，文件堆积成山，略微掩盖住座位上的老者身影。
只听见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谈判，只是雾隐村的权宜之计。”
“请问这是你的座位吗？”纲手双手往办公桌上一压，对方才不急不缓地起身，调整了一下手臂上的绷带。
纲手眯起眼睛。
“别被他们骗了……”掌管着暗部的老者声音很低，略微停顿，“五代目大人。”
他这句“五代目大人”带着一股子轻飘飘的蔑视。
纲手冷漠道：“无论雾忍的真实目的是什么，至少他们同意加入联军了。”
“他们加入联军，是为了从背后捅联军一刀。”团藏从她身边走过，“参战对水之国弊大于利。他们在海上，受到的波及比陆地国家小很多。为什么要加入联军呢？而且，这跟他们之前的态度截然相反。”
“就算你这些阴谋论是真的，又能怎么办呢？”纲手不耐烦地拍桌，“雾忍不加入联军，也只会出现在对立面。现在可不是两线作战的好时机。”
“我只是想提醒您潜在的危险。”团藏淡淡道，“上任水影不太清醒，现任水影更加疯狂……您应当慎重考虑，利用雾隐村的弱点来制约他们。”
雾隐村的弱点相当明显。
它的所有权力都集中于水影一身。只要水影出问题，整个雾隐村，乃至水之国都会陷入混乱。
“血雾”就是最好的证明。
“志村……”纲手声音里略带警告。
“您的酒局似乎尚未结束，继续回去喝吧。”又来了，那种轻飘飘的蔑视，“万幸，木叶不会像雾隐村一样，因为影的迷茫而陷入崩溃。在您久醉不醒之时，所有一切都有人悉心照料。”
纲手额头青筋暴起，拳头都攥紧了。
“你这家伙别太过分了……”
她还没说完，伴随着轻微的一声砰响，眼前的人就消失了。这居然是个影分身。该死的团藏派来一个影分身跟她说这么重要的事情——暗示要刺杀水影！
木叶可从来没在自己地盘上，对和谈人员下过黑手。
“啊啊啊——可恶！”
虽然不怎么喜欢潮，但是也绝对不能让她在木叶出事。
得想个办法提醒她才行。
/
傍晚的天空时不时被烟花点亮。
和谈比预期顺利，所以木叶提出让雾忍们多呆一夜，四处游玩。
小潮去参观了火影岩，历代火影的脸都被雕刻在山上。她仔细观察了开发出飞雷神的二代目火影，发现他完全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样子。
“他长得不像擅长数学的人。”她琢磨道。
“什么是擅长数学的长相？”萤问她。
“我这样的。”她有些自鸣得意，“聪明的长相。”
“唔……”
他们还去了短册街，这里灯红酒绿，五光十色。长十郎只花一枚硬币就捞了二十条金鱼，摊主居然也没生气，只是夸他厉害。
还有个投手里剑的摊位。
这种铺子能在忍者村开下去，还没有破产，木叶应该要完了吧。
萤给这个摊位贡献了一笔钱，什么奖励都没拿到。
“羽高教得好差啊。”她感慨道。
“我就在旁边呢。”羽高不悦，“手里剑的准头重要吗？它在战场上根本算不上有杀伤力的武器。萤主要是练习忍术和封印术。”
“忍术也需要准头吧。”她说。
“看看你的准头。”羽高冷笑。
她的准头可没话说，因为飞雷神的基本运用就是利用苦无换位。
她随手往摊位上丢了一根手里剑，结果没打到墙上的奖励气球。因为羽高也同时扔出了一把撒菱，把手里剑撞下来，还顺便打穿了整面墙上所有的气球，引起一阵惊叹。
这个家伙，为什么突然表现欲这么强烈？
他平时从来不用忍具的。
她有些火大：“你是不是找打！”
“也不过如此。”羽高语气里暗藏得意，“少对我教导徒弟的方式指指点点。”
他的弟子在身后拼命拉他袖子，长十郎也拽住了小潮，免得两个人当街打起来。
最后闹得动静太大，他们只好分头行动。
小潮带着萤，羽高带着长十郎。
“走吧，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她神神秘秘地带萤潜入了一片森林。
这里杳无人烟，有萤火虫飞舞，巨木之间栖息着鹿群，正是奈良家的森林。萤看见了“私人领地，禁止擅自进入”的告示牌。
“潮大人，真的没问题吗……”
“你可是雾忍，应该能潜入世界上任何地方！”
她说着，就要去摸摸小鹿。结果一靠近，鹿群全都受惊逃跑了，蹄子蹬得草皮都被掀起。很快，林间只剩下一只刚刚生育的母鹿和站都站不稳的小鹿。
萤连忙上前，安抚道：“别怕……好孩子，我们没有恶意。”
母鹿和小鹿居然真的静了下来。
她惊讶不已。
“这是怎么做到的？”
萤笑了：“鹿聪明又机警，对食物链中的位置很敏感哦？潮大人……毫无疑问是顶级掠食者呢。”
奇怪，她小时候在森林里生活，总是躲着野生动物。从来没有动物躲着她。长大真是一种奇妙的变化。
“所以萤是食草动物？”她问。
“我可是忍者啊。”萤抓了抓头发，“说我是食草动物也太……”
“萤有点像羚羊，再大的危险也能勇敢地一跃而过。”
“太贴切了！”萤拍手道。
在萤的帮助下，她成功摸到了奈良鹿。
真是漂亮又温顺的生灵，眼睛又大又圆，呈杏仁状，对外来者充满好奇。毛色光亮，受到了奈良家很好的照顾。
“奈良家养了鹿。秋道家擅长美食品鉴与烹饪。山中家擅长……花艺？”萤回忆着自己了解的情报。
“花艺听着好高雅。”
“嗯，就是插花技艺，还有花语知识吧。”萤对这些也很感兴趣，“潮大人知道天守阁下面的红色踯躅花有什么意义吗？”
她摇头。
“它代表着忠诚和思乡。”萤说。
她觉得很合适。
“还有樱花。”萤一边摸着鹿背上柔软的毛，一边说，“无比绚烂又转瞬即逝，如同忍者们的生命，因此很多隐村都喜欢种樱树。”
“原来如此。”
“还有！”萤更加起劲了，“潮大人有注意到椿花吗？它凋谢时是整颗掉落的，很像忍者被斩首的姿态。据说在血雾时期，雾隐村大量出现过这种花……有些灵异呢。”
“唔。”她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您院子里也有几棵。”
“……我们走吧！”她急忙打断，拽着萤离开幽暗的森林，“去街上！吃点热乎的！”
夜晚的木叶也很热闹。
招牌亮起五颜六色的灯。路边有卖烤肠和章鱼小丸子的。拉面店人满为患，那块油乎乎的帘子让她不敢进去，但是里面传出的气味又很吸引人。
“不行，潮大人。你不能吃外面的东西。”萤阻止她走进拉面店，“你的肠胃不好，不一定习惯这里的菜系，长十郎前辈说你去风之国还水土不服呢……”
“我才没有这些坏毛病！”
最后在萤的坚决反对下，她还是什么都没吃上。回到住处已经是深夜，她有些不舍地躺在柔软的大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
木叶真的是很好的地方。
她喜欢雾隐村，可惜那个地方照不进一点阳光，也看不到岸。迷雾笼罩着山峦与森林，雨一直靡靡地下，有种挥之不去的阴沉颓丧。
木叶则完全相反。
它是一片静静躺在阳光下的树叶，仔细去闻，还能闻到熊熊燃烧过的气味。它又热情，又明亮，又吵闹。这几个词也能用来形容她认识的木叶忍者。
她把脸埋在棉花般柔软的枕头里。
“别想了。”矶抚默默叹气，“参战以后，会有很多机会来木叶的。”
“那不一样……”
她的肚子咕咕叫，恍惚不舍间，还闻到了街上飘来的拉面香。
等等。
窗户是关着的，从哪儿飘来的香味？
“你有客人。”矶抚说。
她猛地坐起，看见一尊砂像正在房间正中央的地毯上慢慢成形。它长出眼睛、鼻子，变得越来越像人。
她有点无言。
我爱罗……
是从门缝里进来的吗？
羽高连封印术也没教萤吧。真不称职。
我爱罗穿着一身正式的风影长袍，头上还有斗笠。他安静地在茶桌上放下写着“一乐拉面”的外卖袋，好闻的气味就是从里面传出的。
比在街上闻到的气味还更香一点。
我爱罗解释道：“听见你在楼下很大声地说，要吃拉面。所以顺手买了。”
“风影大人，你为什么在木叶？”她怀疑地问。
“因为……被任命为联军总指挥了，经常到处跑。”
“哦。”
她和我爱罗都不是擅长闲聊的类型，而且有段时间没见过面，连信件交换都停滞了很久。熟人返生，气氛一下冷了很久。
她等着我爱罗主动离开。
不过他在桌子旁边坐下了。
“面汤是分开放的，等一会儿再吃也没关系。”
“谢谢。你还有什么事吗？”她问。
我爱罗站在黑暗中，从身形来看，已经完成了从少年到男人的过渡。他的眼睛颜色很浅，形状像狸猫，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简直像风之国珍贵的玉髓一样。
他平静道：“没什么。只是听说雾隐村决定加入联军了，所以特地来问问。”
刚刚达成的协议，他立即就知道了，应该是这几天一直都在木叶吧。作为风影、忍者联军总指挥，说不定还被木叶安排在雾忍同一栋楼里接待。
就算这样，也没有主动来打招呼呢……
谈判成功后偷偷过来，真是微妙的态度。
“参战是长老们的意见。”她如实道来，“我只是签字同意而已。”
我爱罗很清楚她并非长老们的傀儡，而是真正的实权派领袖。
雾隐村参战的原因肯定相当复杂，说不定跟他们之前截获的鬼鲛的情报也有关系。但是她没有分享的打算。
“很期待跟你并肩作战。”我爱罗只能客套道。
她歪了歪头：“真的会并肩作战吗？”
气氛再度冷了下来。
参战之后，雾忍们会被分配到哪里？
她的幕僚们已经分析过了。
即便和谈顺利，其他四国对水之国也依然不信任。他们应该不会让雾忍出现在正面战场，因为怕被背刺。像是医疗部队之类的，雾忍又缺乏相应的技能。
按理说，前哨、奇袭部队最合适，但负责奇袭部队的是砂隐村的人。我爱罗肯定不会把这个位置让出来。
不管雾忍的位置在哪儿，他们“并肩作战”的可能性都很微小。
我爱罗顿了顿，道：“无论如何……至少是为同一个目标而战。”
“你能这么觉得就好。”她轻哼一声。
第三次或者第四次气氛冷却。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刚见面的友善已经被抽空了，房间里凝固着冰冷肃杀。她在袖子里抚摸短刀的残月形刀纹，直到冰冷的铁器发热。
过了很久，我爱罗才叹出一口气，结冰的空气也开始缓缓流动。
“你……想让我道歉吗？对不起。擅自断联了很久，一直没有回信。在确认雾隐村在战争中的立场之前，我实在无法回应任何信息。毕竟……”
“毕竟你是联军总指挥。”她说，“好吧，没关系。”
我爱罗僵硬地点了点头。
“你能理解就好。”
“谢谢你带的拉面。”
“不用谢。”
“我吃完就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我爱罗。”
“嗯。”
我爱罗略显仓促地离开了。
她也没有吃拉面。
她从来不吃没有试过毒的东西，特别是砂忍这种善于用毒的家伙带来的。
我爱罗会因为她浪费心意而生气吗？
无所谓啦。
他又不会知道。
“人类是社会生物。你总是需要朋友的，潮。”矶抚有些担忧地劝道，“而且……他应该没有恶意。”
她想了想：“矶抚说了不算。你既不懂毒药，又没有九喇嘛那样的恶意感知。啊，不对，你是懒得感知，因为——所有人类，都有恶意——不是总这么说吗？为什么现在突然让我跟人交朋友？”
“因为你终究还是需要除我以外的朋友……”
她跳上床，盖好被子，接下来矶抚说什么都不理了。
明天她将回到雾隐村。
不管她有多喜欢木叶，她都属于那个无法照见阳光的雾隐之乡。不管她有多么热爱平静无争的生活，纷争也会将她席卷。再不斩，林檎，鬼鲛……甚至是青和冥，她认识的所有雾忍，都选择了忠于理想，战至死境。
她也会这样。
“不是战争需要我们，而是我们需要战争。”她默默在自己心里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