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太后楞了一下,笑道:“我身子撑得住,你留下,务必照顾好七王。”
徐謇满面感激:“太皇太后慈爱,恕臣斗胆,替七王及众宫人谢过太后恩典。”
他倒不是存心奉承,而是真的肺腑之言。
青州徐家累世从医,当年南渡不成,渐渐在青州失了经营。
是彼时还做皇后的冯氏召他进宫,专为她诊治,青州徐家才重振了家声。
这二十余年来,他遍读宫中藏书,博览百家医术,平城皇宫收尽天下医学英才,他倒也敢称自己一句“天下第一医”。
于是他看病便也只给这天下第一人看。
七王虽是皇亲,可毕竟比不上这魏朝的实主冯太后。
且冯太后宿有头疾,须日日服用徐謇的补药缓解。
说她太后离不开徐謇,倒是不为过。
是以此两难之际,冯太后慷慨赠医,徐謇不免诚心臣服。
“祖母,您身边少不得徐御师。我们可不如晚些到崞州...”拓跋宏此刻的担忧全是出自真心。
重生以来,若说拓跋宏不怀念前世做皇帝的威风,那是假话。
每天一睁开眼,他脑袋里想的,不是选官任命,便是三军开拔。
吞没南齐,一统天下,是他永不熄灭的梦想。
他相信天生他拓跋宏,就是为了让他立下这等不世奇功的!
可他与冯太后的感情亦是不假,他再雄心勃勃,也不会盼着冯太后早早死去。
“不能晚。”
冯太后温声打断:“去崞州乃是为了巡视边军,我们怎么能在边军前露出弱相?收服军心,并非一朝一夕,乃是时时刻刻。当兵的看到君主孱弱,还怎么服膺?”
拓跋宏抿了抿嘴,心中亦是认同冯太后所说。
可这样的安排毕竟会让冯太后的健康蒙受风险,他实在担心。
冯太后看他一脸为难,心中暗叹:这孩子没白疼。
他既已心生愧疚,她倒不介意让这愧疚,再钻心些,再深重些,最好长成一棵树,将来能为她冯家,兑出些惊喜的果子来。
“小七也是我的孙儿,此刻他蒙受大难,我只恨国事缠身,不能延宕,不然我们该立即返京求医才是。莫说此刻只是让出徐御师,便是要我去佛前长跪不起,我亦无二话。”冯太后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床榻上的拓跋详,目光中满是心疼。
“那去崞州的行程如何安排?”
拓跋宏的目光从奄奄一息的拓跋详身上,移到冯太后这儿来。
冯太后在的地方,再小的事他都不会擅专。
“发生这样的惨事,谁都没了游玩的心情。可崞州是必去的,明早就走,慢行些,徐御师若有事,派人来也追得上咱们。”
这安排十分妥当,徐謇不禁点头。
黑乎乎的药汁喂进拓跋详嘴里,虽没有立即让人醒来,到底是脸上有了血色。
冯太后双手合十:“我这就去祈祷,拓跋家的列祖列宗呦,可得好好保佑咱们小七平安啊。”
拓跋宏微微叹气,扶着冯太后慢慢往外走,身边也在恭送冯太后的徐謇,仍是满眼崇敬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又一个被她骗地团团转的人,拓跋宏不禁失笑。
冯太后这人就是这样,你知道她极度自私,最贪权恋势,可她偏偏又表现得大公无私,纯然爱重,你根本分不清,她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曾经她是他最慈爱的祖母,是世界上对他最好的女人,可这一切都在他八岁那年变了模样。
他敬爱的父皇溘然长逝,下葬后,他便被留在太学中读书,足有月余没见过冯太后。
宫人都道他父皇是害了急病,药石罔效,他也这么相信的,可直到有一天,他为了躲功课,藏进了供奉祖先的安昌殿...
躲在高柱后偷懒的小宫人肆无忌惮地谈论起前一天还兴致勃勃巡军,第二日却暴毙的太上皇...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回太学的,也忘了自己是怎么挨到了下课。
他只记得他向最亲近、最爱戴的老师求证,可才说了一半,老师就吓得脸色煞白,随后猛地捉住他的胳膊,将他送到了冯太后身前。
见到冯太后,他求真的鬼念头一下就消散了...
他的老师向冯太后大声告状,指责他这个皇帝是多么顽劣,分心贪玩,不尊师长,他不愿再教导云云。
冯太后渐渐面露不耐,挥手准了他老师的辞呈,又低声问他话。
大人的戏码常常叫小孩应接不暇,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只能保持最初的动作——呆呆地看着地面。
冯太后将他搂在怀里,柔嫩的手掌,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他的头,喁喁细语里全是小孩子最需要的安慰与纵容。
她就像一个真正的母亲...
她是那样的可亲可爱,他也一直将她当作自己的母亲...
母亲的怀抱那样温暖,充满着令他安心的馨香,他竟恍惚间回到了自己三岁的时候,那时他还是一个,不闻着冯太后的衣衫,就睡不着的顽童...
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他现在却觉得那么冰冷,仿佛心被谁偷换成了一块坚冰,又硬又寒,硌得他那样难受。
他记得自己突然干呕不止,然后两眼一黑。
再醒来时,安昌殿的宫人们换了一批新的,他的老师也被下了大狱。
与安昌殿里父皇的画像对望时,他忽地生出了无尽的勇气...
他跑到太和殿里掀翻了冯太后理政的桌子,又将帘布扯了个稀巴烂...
冯太后冷着脸叫人都出去,拿起一卷竹简,便向他走来...
他一边尖叫着“我才不怕你”,一边朝冯太后冲去。
结果也不难猜,尽管八岁的小子像个炮仗,但他到底没什么实际的威力。
冯太后扯下他的腰带,三下两下就把他绑得不得动弹。
“你是我的杀父仇人,我恨你!”他记得自己是这样喊的。
许是这样的话太尖利,让忙着抽他屁股的冯太后停了下来。
“你...都知道了?”
他感觉她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可旋即,那颤抖就像太阳下的露水一样蒸发了。
她的声音恢复冷酷,或者她本来就是这样冷酷的女人。
“好,那我现在就也杀了你,以绝后患!”
他听出了她的狠绝,不是她惯用的阴狠,也不是她令人惧怕的喜怒不定,而是一种他从未领教过的、干脆的、不加任何修饰的狠厉。
他开始害怕。
肥裘委顿,他脸贴地面,感到寒冷,可他知道他绝不会求饶。
冯太后似乎也没准备再听他说什么。
她叫来侍人,将他送去了暗室,一个专门处置犯罪宫人的地方。
隆冬大风,只剩单衣的他早就冻得说不出话来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冻死在这寒冷又黑暗的孤地时,他听到了冯诞的声音。
听到冯诞说的话,他才意识到,她就在门口。
“求你了姑母,陛下他不是有意的。”
“许是,许是有孤魂野鬼冲撞了陛下,陛下才会这样的。”
“姑母,天这么冷,陛下还没穿外衣,他...他会冻死的呀。”
冯诞的声音就像一壶开水,融化了他心里的坚冰,也浇出了他的热泪。
所幸暗室是一丝光也透不进来的,谁也不能看到他的委屈与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