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窸窣,冯诞似乎又离门近了些,声音也变得更大了。
他不断地砸门,哭喊道:“陛下,陛下,你还好吗?你快说句软话求求姑母啊。”
“你说你知道错了,姑母会原谅你的。”
“陛下,我求你了,你认个错吧。”
虽然没有人看见,但拓跋宏仍是攥紧了拳头,仿佛不这样做不足以显出他的英勇无悔。
他想大骂:“不要你假好心,你们姓冯的没一个好东西!”
他还想,等他出去了,他要抄了冯家,将冯家全家都贬去做最下等的贱役。
可他却喉咙却像有东西堵住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这边的迟迟不回应似乎吓到了冯诞。
冯诞的声音越发慌张:“姑母,姑母,陛下他...姑母你救救陛下吧,这样冷的天,他受不住的呀!”
“姑母,侄儿求你了,侄儿拿命求你。”
伴随声声凄厉哀求的是“砰砰砰”的重物砸地之声。
拓跋宏往声音的来源爬了一步,他知道,这是磕头的声音。
做皇帝的,最不陌生的就是磕头声。
可他不能出声!
出声就输了!
出声就全输了!一点也没赢了!
他双臂抱膝,死死禁锢住想要叛变的腿。
然后把头埋进臂窝里,狠狠夹住耳朵。
他不能发出任何软弱的声音!
他不能输!
门外的磕头声越来越慢,越来越小,渐渐地,只剩下冯诞细弱蚊蝇的声音。
“姑母,陛下,这到底是为什么?求你们了...”
这何尝不是拓跋宏最想问的呢?
他也想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唉。”一道女声的轻叹传来。
拓跋宏猛地瞪大双眼,竖起耳朵,不愿放过任何一个解释。
可等了半晌,再无下一句。
他的后牙咬紧了又松又咬紧,最后,他终于放弃,又缩回暗室的角落。
却忽地听外面的女声说道:“将禧儿抱来太和殿,从今日起,我亲自教养!”
“姑母!姑母!”冯诞凄厉的叫喊不曾留住冯太后半步。
直到脚步声尽去,拓跋宏才终于敢喘息,任自己的眼泪大颗砸下。
门外是冯诞的侍从焦急道:“大郎,你满头的血,咱们快回去找医官看看吧。”
冯诞却充耳不闻。
冯太后走了,这里他最大。
“将门打开!”冯诞威严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
叮叮当当声突然响起,是锁链剧烈相撞的声音。
“郡公,您别为难小人了,太皇太后让锁的,小的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打开啊!”
“我的话你敢不听!你有几个脑袋!”
砰砰磕头的换了别人,“小的开了也是死啊,您别为难小的了。”
“那太皇太后可曾允你将陛下饿死冻死!”话毕,冯诞便迅速脱下狐裘,还有腰间藏匿的包袱,“我也不为难你,我走后,你立刻将这些东西给送进去,如何?”
那小黄门面露迟疑,可再看冯诞满脸凶狠,活活一副不答应就生撕了他的模样,他只得认怂地点点头。
冯诞面色一喜,朝着暗室内大喊,“陛下,您一会将衣服穿好别冻着了,包袱里我放了您最爱的肉糕。等我,我一定会救您出来的!”
他等了一会儿,却仍等不到任何声音,便将包袱往那小黄门怀里一塞,威胁道:“我明天还来,要是让我知道了你敢克扣,我定要你全家也陪葬。”
“小的怎么敢?”小黄门已是快哭出来。
冯诞又朝着里面喊了一句“陛下等我”便哒哒哒地跑走了。
天地重归寂静。
就在拓跋宏以为会永远这么安静后,门上的锁链上又响起。
门口的小黄门轻声道:“陛下,奴把郡公托付的东西送进来,您别忘了拿。”
拓跋宏暗中窥光,自是无比清晰——天地一片洁白,平城宫又降了一场大雪。
他看到那小黄门小心翼翼地往里瞄了一眼,迟疑了一会儿,又将那大团的狐裘塞了一半。
拓跋宏失笑,为这充满智慧的试探。
可笑他竟毫无谋略,就冲冯氏那女人发难,怪不得得了这么一个惨淡的收场!
久久等不到回应,小黄门急了,轻声劝道:“陛下,奴没读过书,可也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来日方长,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道理。您...您别跟自己置气...”
拓跋宏脸上讥笑愈甚——连一个小黄门都懂得道理,他却被愤怒冲昏了头,白白搭送了自己的性命。
想到此处,他心中欲发自怜。
虽忝为皇帝,却生时失了亲母,不久又失亲父,还被仇人成日地哄骗着。
杀父杀母之仇如何弥过?
他与姓冯的那个女人从此只剩猜忌,她不会放过他的!
她一定会杀了他的!
拓跋宏心内凄惶,想着若是死后见到父皇和母亲了,不知他们二人会不会嘲笑他蠢笨呢?
他想他就算变成鬼,也要缠着那个女人,让她女人日日夜夜受头疾折磨!
眼神飘落在门口的狐裘上——这是冯诞最爱的一件,一入冬他就日日穿着。
冯氏女可恨,但冯诞对他却是一片真心,他又年幼,杀父杀母的仇恨不该落到他身上来。
拓跋宏软了目光,将狐裘抽过来,默默披在肩上。
“陛下?”
“陛下?”
一道声音将他唤醒,他定睛,却原来又是一个冯氏女。
这个冯氏女也一样可恨!
拓跋宏一看她装乖的模样便知她有所图,于是抢先到:“二娘,明日便要去崞州了,你还不去安排?”
冯润果然被噎住,讪笑着应下了,才又道:“陛下,那要不要多留些药物下来?”
拓跋宏心中来气,他就知道她还没放弃,又在这里暗戳戳地试探。
所幸他也想试试,看小七的死,到底是巧合还是什么?
“在七王没有脱离危险前,任何有关人员都不得离开!”拓跋宏径直走向拓跋详,冷声道:“今晚我守在这里,明日辰时一到就出发,不得延误。”
冯沺还以为拓跋宏因坠马一事恼了冯润,笑了一声,又给这事加了码:“二姐,可得多留些药材食水,要足足的,七王可怜到底与你有关,你可得多上点心!”
冯润接连试探几次都不得成,也不愿再留在这里自讨没趣,白了冯沺一眼后便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