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频道重播着《泰坦尼克号》，白予乐无心观赏，瞥见小卷儿从余光里走过去，手肘轻轻一顶成默的肚子。

“小卷儿好像想尿尿。”

成默回头一瞧：“是吗？”

“我刚看见它挠门了，估计是想出去。”

“那——”成默说着站起身，见白予乐眼睛沾在电视上，说：“行吧，你看你的，我带他出去遛遛。”

白予乐嗯嗯地答应，眼瞅着见成默到门口抓起牵引绳，弯腰换鞋，忽然抬头看自己，心提到嗓子眼，挤出点干笑：“怎么了？”

“要吃雪糕吗？”

白予乐眼珠子转过半圈，抬起双手食指向成默投去肯定一点：“小布丁。”

成默套上狗出门了，白予乐听见院子里车子引擎发动，远去了，他立马爬起来跑到一楼那个小卧室门前，压住门把手摇了摇，果然锁了。

他转头四顾，咬着大拇指抬头望向门框，伸手在门框上一摸，果然在落灰的门框上摸到了一串一大两小的钥匙。

侧耳细听外面安静，白予乐犹豫了几秒，还是打开了门。

他能感觉到成默对自己在这里的探索欲有种微妙的排斥。假如他真的跟成默说，我想进去看看，成默的确不会拒绝，但肯定会亦步亦趋，成默只会让他看到他想让他看到的，至于其他的，成默有的是办法搪塞过去。

一直以来两人的感情都很平和，除了刚认识的时候，几乎没吵过架，但凡有一点点冲突的苗头，成默不是道歉就是解释，把那点苗头掐灭在襁褓里，虽然这样也无不可，但总让白予乐有种不踏实的感觉。

——像是永远隔着了点什么，那点什么背后的真实的成默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也许只能从他的过去中寻找答案了。

暖黄色的吊灯亮起来，光点反射在玻璃相框下遗像眼睛的位置，像是目光灼灼盯着门口这边，白予乐心里没来由地缩了缩，有些不敢细看，对着相框方向点头哈腰几下，转身摸到桌子前，扫了一眼桌面。

玻璃下压着各种的格斗比赛剪报，白予乐指尖滑过冰凉的玻璃，报道上挂着奖牌捧着奖杯的成默无一例外没有笑容，目光直直盯着镜头，眼神既不凶狠，也不喜悦，空若无物。

白予乐眼神一瞥，望向桌角的几张名片。

“肝胆外科......”白予乐俯身细瞧，“肿瘤医院。”

难怪。

之前听说成默是为了医药费才离开省队，白予乐还有些惋惜，毕竟在大多数人眼里，体制内铁饭碗是非常不错的职业，但晚期癌症花销巨大，那点工资奖金砸进去都听不到响声，跟单场奖金动辄五位数起步的职业比赛不能比。

白予乐叹了口气，准备出去瞅瞅成默有没有回来的迹象，不想衣角勾着了抽屉角，本就松松垮垮的抽屉没上锁，哗啦一下扯出来一大半，白予乐慌天忙地中也一屁股摔坐在地上，扶着腰爬起来准备推回去，却发现推不动。

他使劲摇晃推顶，抽屉纹丝不动，趴桌子下面拿手机照亮看看，这下好了，滑槽卡死了。

累死累活折腾得一身汗，白予乐趴在桌子上喘气，似有若无觉得后背发凉，回头跟遗像对上眼，喉咙咕咚一下，转头望向抽屉里的各色物件。

既然如此，总不能白担了做贼的虚名。

他拿起一本黑封皮的笔记本，深吸一口气，随便打开一页。

这是一本日记，纸页尚新，看日期不过一年前的事，卷边折痕却严重，墨迹时轻时重，如一口气飘忽不定，大概是最后的日子间写的。内容都是些流水账，不像日记，倒像跟谁报告，几时起床几时睡觉，吃了什么吐了什么，偶有些感触，也是朴实的大白话。

[今天邱说狗儿受伤，打了封闭，我问他，他说没事不影响训练。谁问他训练了]

白予乐唇角紧了紧，继续往前翻。

[化疗一直吐，我说不治了，治够了，每天人不人鬼不鬼，我受不了，治是浪费钱，他不同意，说我是老王八]

又翻一页。

[今天昏过去了，醒的时候看见狗儿哭，我好多年没见过他哭，后悔当年不该让他走这条挨打卖命的路，要是普通人，没钱就算了，大家都痛快，不像现在]

看到这里，白予乐的眼睛不觉也濡湿了。

笔记本里还夹了一张折叠过的白纸，打开来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一串鬼画符，勉强能辨认出来几个字

“我走了，你好好.......什么个家别......”

字迹断了，但白予乐能猜出来应该是“我走了，你好好的，成个家，别自己一个人”那意思，显然这也是弥留之际的遗言了。

白予乐闭紧眼睛，鼻腔却忍不住酸楚，转过身靠着桌沿，低头忍不住地想自己父母去世时。

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他只能在交警队的事故报告里看到关于他们的最后记录，只有冰冷的四个字，来不及说一句话，甚至来不及掉一滴眼泪，什么也没留下。

他真羡慕成默。

比起余生都浸泡在失去至亲的痛苦之中，有机会遗忘一切，未尝也不是一种幸运。

白予乐垂首良久，估摸成默快回来了，忙擦干眼泪转身想吧笔记本放回去，一转头就看见成默站在门前，吓得直接叫了出来。

“啊——”白予乐心蹦到头顶上，突突敲着脑门，头晕目眩，“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一点声都没有！”

成默站在门框外的，斜散的顶灯投得眉下一团阴翳，轻飘飘地开口：“小白，你进来这儿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