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须法宗回到稻荷崎的时候,夕阳正好压在体育馆屋顶上,像一块被烤得金黄的厚玉子烧。
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巨响。
“宫侑!你再拿我的毛巾擦汗试试看!”
“哈?你毛巾上写名字了吗?!”
“写了!就在角落!”
“那谁看得见啊!你把名字写得跟蚂蚁遗书一样!”
“你眼睛是摆设吗?!”
“我的眼睛是用来看球的,不是用来考古的!”
紧接着,又是一阵球鞋摩擦地板的尖响,夹杂着尾白阿兰崩溃的声音:“你们两个别在网前打!那是排球网,不是兄弟决裂现场!”
黑须站在门口,沉默了两秒。
他忽然觉得,刚才荒巻家的居酒屋也没那么吵。
至少那边吵得有烟火气,这边吵得像两台坏掉的自动贩卖机互相投诉。
体育馆里,宫侑和宫治正隔着半张球网互相瞪着。
宫侑手里抓着一条毛巾,宫治手里抓着另一头。两个人谁也不松手,像在拔河,表情严肃得仿佛手里不是毛巾,而是全国大赛决赛门票。
银岛结在旁边试图劝架:“好了好了,一条毛巾而已,洗一下不就——”
宫侑和宫治同时回头:“你闭嘴!”
银岛立刻退后一步:“好的,我闭嘴。阿兰前辈,交给你了。”
阿兰一脸“为什么又是我”的表情,伸手想把两人分开,结果被宫侑的胳膊肘差点扫到下巴。
“喂!你们两个是国中生吗?!”
宫治冷笑:“国中生都比他有卫生意识。”
宫侑炸了:“你说谁没卫生意识?我可是每天洗澡的人!”
宫治:“重点是你洗完澡还拿我的毛巾擦脸。”
宫侑:“说明你的毛巾品质好。”
宫治:“我谢谢你全家。”
宫侑:“我也是你全家!”
宫治:“所以我更悲伤了。”
角名伦太郎蹲在墙边,手机横屏,镜头稳得像专业纪录片摄制组。
他一边拍,一边淡淡点评:“今日主题,血缘关系如何毁掉一条毛巾。”
银岛凑过去:“你还拍?”
角名:“素材难得。”
银岛:“这不是每天都有吗?”
角名:“所以我已经整理成系列了。第一季叫《宫家双子:从入门到入土》。”
阿兰回头怒道:“角名!别拍了,过来帮忙!”
角名把手机往前推了推:“等一下,宫侑这个表情很好。像发现饭团里没有馅。”
宫侑听见了,立刻转头:“角名你是不是又在拍?!”
宫治趁他分神,一把把毛巾拽回来。
宫侑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两步,差点扑进球筐。
角名冷静补了一句:“好,第二季预告有了。”
黑须终于抬手敲了敲门框。
“集合。”
声音不大。
但体育馆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宫侑还保持着半弯腰的姿势,宫治把毛巾藏到身后,阿兰松了口气,银岛一脸重获新生,角名默默把手机往身后挪了半寸。
黑须看了角名一眼。
角名面不改色:“我在研究队内沟通。”
黑须:“研究出什么了?”
角名:“结论是,毛巾应当实名制,并配备监控。”
黑须沉默一秒:“下次交书面报告。”
角名:“……真的要交?”
黑须:“你看我像开玩笑吗?”
角名低头:“不像。更像期末考试突击检查。”
北信介正站在器材室门口,把训练用球一个个摆回球筐。听见黑须回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神情平静。
“教练,辛苦了。”
黑须点点头:“北,训练照常?”
“是。发球练习比原定多做了二十分钟。宫侑和宫治因为毛巾问题浪费了三分钟四十秒,已经让他们加跑了。”
宫侑立刻叫起来:“北前辈!你连这个都算?!”
北信介看向他:“浪费时间也是事实。”
宫治在旁边点头:“前辈说得对。”
宫侑瞪他:“你刚才不是当事人吗?!”
宫治:“我是受害者。”
宫侑:“你是毛巾资本家!”
北信介淡淡道:“再吵,加跑。”
两人同时闭嘴。
阿兰长出一口气:“北,你真应该去调解国际纠纷。”
北信介认真想了想:“我不会外语。”
角名举着手机小声:“但你会让全世界安静。”
黑须把运动包放到长椅上,目光扫过还没完全散开的队员。
“北,过来一下。”
北信介点头,把最后一个球放进球筐,确认筐口朝内,球没有滚动,才走到黑须身边。
两人走到体育馆一侧,靠近窗户的位置。
外面晚霞落在操场上,风吹过树梢,体育馆里却依旧热闹。宫侑和宫治不打了,改成用眼神继续互殴;阿兰站在中间,像一道人类隔离带;银岛不知道从哪找出一条备用毛巾,试图推动和平进程;角名还在拍。
黑须看着那边,忽然说:“我今天去见了一个国中生。”
北信介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听着。
黑须继续道:“荒巻建人。市立三中的副攻。县大赛录像你也看过。”
北信介点头:“看过。拦网时机很特别。基础不够稳,但有几球判断很好。”
黑须看向他:“你觉得他怎么样?”
北信介想了想:“像还没磨好的刀。”
黑须笑了一下:“很少听你用这种说法。”
“因为他不是普通的钝。”北信介语气依旧平静,“是方向还乱,但刃口已经有了。”
黑须沉默片刻,眼神里多了一点兴趣:“我今天亲自去邀请他。体育推荐生名额。”
北信介终于微微抬了下眉。
“他答应了?”
“拒绝了。”
体育馆另一头刚好传来宫侑的声音:“什么?!拒绝?!”
黑须和北信介同时看过去。
宫侑立刻装作在拉伸:“我说我拒绝这条毛巾和平协议。”
宫治面无表情:“没人跟你和平。”
阿兰捂住脸:“你们俩能不能给这个世界留一点安静?”
黑须收回目光:“他说要自己考进来。参加一般入学考试,拿奖学金。”
这一次,北信介安静了几秒。
连他也少见地露出一点意外。
“自己考?”
“嗯。”
“为什么?”
“家里情况不宽裕。”黑须靠着墙,声音低了些,“他姐姐经营一家小居酒屋,弟弟是青空学园的棒球生。看得出来,一家人都在省钱。他问我的第一个问题,不是训练,不是出场机会,也不是稻荷崎有多强。”
北信介:“是学费?”
黑须点头:“他说,体育推荐进去的话,是不是没有奖学金。”
北信介低头看着地板上的光影。
“很现实的问题。”
“对。”黑须说,“现实到让我有点意外。”
他见过太多学生。
有些人眼睛里全是球场,有些人眼睛里全是名校,有些人眼睛里全是别人替他规划好的路。荒巻建人不一样。
那个少年穿着破洞汗衫,头发乱得像刚被台风请去喝茶,站在一间满地玉米粒、猫狗混战、账本堆成小山的居酒屋里,却很认真地说:我要自己考进去。
不是逞强。
也不是装酷。
是他看见了家里的账本,看见了弟弟的新手套,看见了那个拿锅铲的姐姐转过身擦料理台时,手指攥得有多紧。
黑须见过很多所谓的“觉悟”。
有些觉悟喊得震天响,落地就碎。
荒巻建人的觉悟很不像样。
甚至有点滑稽。
但它站得住。
北信介听完,平静地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
黑须看向他。
北信介继续道:“有些人走直路,有些人绕远路。只要是自己选的,就要自己走完。体育推荐是机会,拒绝也是选择。别人看着可惜,本人未必觉得。”
黑须笑了:“你倒是不震惊。”
北信介:“震惊过了。”
“什么时候?”
“刚才。”
黑须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难得被逗笑了一声。
北信介又说:“他如果真的考进来,说明他至少能把排球以外的事也认真做完。这种人进队,不是坏事。”
黑须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体育馆另一边,宫侑终于忍不住蹭过来。
“教练,那个荒巻是谁啊?很强吗?”
黑须瞥他一眼:“你刚才不是在拉伸?”
宫侑立刻把腿往旁边一搭:“我边拉伸边关心队伍未来。”
宫治跟着走过来:“他就是录像里那个拦网很怪的家伙?”
阿兰也来了:“我记得那场。起跳时机乱七八糟,但有几个球拦得特别烦人。”
角名举着手机从他们后面冒出来:“准确说,是让对方扣球手怀疑人生的烦人。”
黑须:“角名。”
角名:“我没拍你们。”
黑须看了眼他手里的手机。
角名平静补充:“现在没拍。”
宫侑一脸兴奋:“他拒绝体育推荐?为什么?装酷吗?”
宫治冷冷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靠表情管理失败出名。”
宫侑:“你说谁表情管理失败?”
宫治:“你刚才毛巾被我抢回去的时候,脸像便当里没有炸鸡。”
角名低头看手机:“有视频为证。”
宫侑扑过去:“删掉!”
角名后退一步,躲得很熟练:“备份了。”
宫侑:“你是魔鬼吗?”
角名:“我是记录者。”
阿兰一把拦住宫侑:“别闹了!教练还在说正事!”
黑须揉了揉眉心。
他忽然有点怀念荒巻家的猫。
那只猫至少吵得很有分寸。
北信介看向宫侑:“荒巻同学是为了奖学金。”
宫侑愣了一下:“奖学金?”
“嗯。”北信介说,“他想自己考进来,减轻家里的负担。”
宫侑张了张嘴,难得没立刻接话。
宫治也安静了一瞬。
阿兰挠挠头:“那还挺厉害的。体育推荐都摆在眼前了,还能想着钱和家里。”
银岛小声说:“换成我可能已经高兴到飞出校门了。”
角名淡淡道:“你飞不远,校门口有坡。”
银岛:“谢谢你精准打击我的想象力。”
宫侑忽然哼了一声:“自己考?那他成绩很好?”
黑须:“据我观察,不像。”
宫治:“那他挺敢想。”
黑须:“所以我说,是好苗子。”
宫侑一脸不解:“成绩不好还叫好苗子?”
北信介看了他一眼:“不是成绩不好叫好苗子,是明知道不好还愿意补上,叫好苗子。”
宫侑愣住。
宫治在旁边点头:“听见没,说你呢。”
宫侑立刻炸毛:“关我什么事?我成绩又没差到要补上!”
宫治:“你上次数学卷子上写‘答案看感觉’,老师看完也很有感觉。”
宫侑:“那叫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