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事那么开心?”
穆七挠挠脸侧,嗓音还是很低,狐疑道:“李烨李易之都没抓到,南坞也还没退兵,春闱一过事情多得要死,我们要走的路还长呢,究竟有什么东西能让你刚刚那个样子,你捡着金子了?”
“不是捡金子,是发生了更好的别的。”
魏朝摇摇头,没准备给穆七追问机会,扭头话锋一转,正色,道:“不过,昨夜的消息,南坞退兵了,比我们预料的要早。”
“退兵?”
穆七脚步快,说话间隙二人就来到门外,听里面还有人,便侧身,“他们就这么走了,不会是还留有后手,等着什么时候再来吧?”
“很大概率你猜的没错。”
一手抱臂,魏朝也靠上墙,手心环住凑近,低声道:“南坞新部明明有实力,却没怎么与穆长泽他们交战就退了,只会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碍于穆长泽、萧淳声望自愿停战,要么,是南坞王看大梁态度坚决,短时间内取不得好处,和王庭那帮人有了别的打算。”
“后者的可能更大。”
思虑半分,穆七接上,“穆长泽他们虽有威望会战术,但也不至于这点时间就能把他们打得心服口服,灰溜溜投降当缩头乌龟。”
“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人一出来冲他们行礼,魏朝冲旁边展临一抬下巴等禀报,续道:“西南兵力留着,穆长泽、萧淳、燕啸天、李明德等人密诏回京,春闱之后,上金銮殿详谈西南之事,再说其他。”
沉默一会,穆七点头,脑子一转又想起来了,偏过头轻啧,“所以你刚刚说的,更好的事,是什么?”
“……”
魏朝嘴角微动,咕噜两声。
穆七耳尖动动,又掏掏耳朵侧过来,一压眉,“你说什么?我没听清,什么好了?”
“没什么。”
魏朝语塞,一拍他肩膀,冲里面抬下颌,没什么表情,“进去,该我们了。”
只是魏朝没想到,李蔺听他说完,突然提到了燕绥的事。
他眉心一跳。
“陛下。”
穆七一垂首,沉声道:“李烨二人还未押送回京,燕世子就此放出大理司,于理不合,恐遭群臣非议,还望三思。”
李蔺皱眉,擒住下巴轻嘶一声,“可燕啸天亲自上书,他此次有功,我也能视而不见吗?”
穆七抿唇。
魏朝没马上开口。
少顷。
“燕啸天此次打了胜仗没错,可国有国法,燕世子时至今日没有直接证据能逃脱嫌疑,陛下若是直接放了他,确实会引起非议,不光燕家会,陛下也会。”
魏朝喝口茶,手边奏折举起展开一看又合上,手指轻敲封皮,道:“依臣看,燕啸天金陵一战指挥出错,对朝廷军损伤过大,本就是罪臣,不具备此等权利,在西北也只能算是将功补过,勉强洗掉耻辱,不能算是真正立功,除非他下次能立下更大的军功,譬如以一己之力击退南坞军,换边境长久和平安定,朝野上下无不为之震撼,我们才可为他破例。”
“否则,放过燕世子,会坏了大梁律法,不可。”
李蔺抿紧唇,细细思索起来,末了把那折子翻出来递过,看向魏朝凝眉,“就按你的来。”
“是。”
魏朝一低头,接到手里,温声道:“我来处理。”
时间过得很快,三日后,春闱开始。
魏朝今年没参与其中,与穆七商议着,让李蔺把这事交给了复职的老臣和姜晏一众进士身上,自己的精力都分给了京营招新、御林军规划,忙完手头,才进御书房把给穆长泽等人传信的事做了,又马不停蹄回御林院听孟闳报告,指节撑住颌骨做些反应。
再然后,满月阁、天福居,回城东。
第二天,第三天……周而复始。
直到殿试结束,这日会试放榜,魏朝正从宫里出来,欲与钱卫一同上马车回城东,却被一随从拦住。
魏朝顿一下转身,钱卫已经拔刀,满脸不耐,“干什么?”
“大人!”
“关大人!”
这人一惊,被寒光吓得直吞口水,往后躲躲冲魏朝一拱手,还是有些磕绊,“首辅大人,小人是高崇鸣高先生府上的,我家老爷请您秋凰景一聚,说,说是有要事。”
“高太傅?”
魏朝十分礼貌,把钱卫的刀收回腰间轻敲,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得到答案,一颔首轻笑,“既是他,那便带路吧?”
这人脸色还白着,颤颤巍巍躬身,“……是。”
五月,仲夏时分,天边浮上暗色,秋凰景二楼,钱卫停下来推开门,魏朝站在一旁,正好与端坐斟茶的高崇鸣对上视线,这人一见他,勾唇轻笑,“首辅大人,您来了?”
“太傅有请,关某自然得来。”
房门合上,冰盒凉气铺面而来,魏朝缓步踏进,扯开领口坐下,一扬眉,“不过,太傅大人上了年纪,可禁不住这么凉的风,多吹些时候,明日不舒坦了可别怪我?”
“太傅?”
高崇鸣给他和钱卫都推茶,面上愕然,又低笑出声,“只有你这么叫我,他们都叫我高先生。”
“高先生没错,高太傅也没错。”
茶杯抵到鼻尖轻嗅,魏朝才放上唇边一抿,轻声道:“七殿下如今是大梁天子,先生就是帝师,受过册封,自然称得上一声太傅。”
高崇鸣哈哈笑两声,也喝一口,放下茶杯,面色有些凝重。
“不过,高先生,您今日找我,是有何事?”
魏朝也坐得端正,手指轻打杯壁,停顿一瞬,道:“为了给您高中探花的长子谋一份出路,来找我兑现进内阁的承诺?”
谁料高崇鸣晃晃头,抬头看他,徐徐道:“首辅大人公正明理,内阁需要什么样的人您明白,犬子资质如何、心性如何也都看在眼中,相信用不着我这个当爹的操心。”
魏朝报以短笑,看着他,没反应。
“我此次前来,是要告诉您另一件事。”
茶水七分满,高崇鸣再次端起咽下,撑头揉揉眉心,续道:“我那才及笄的小女儿前些日子跟我闹,说什么也不愿意服从安排嫁人,去学西北那些女将舞刀弄枪,说是要上战场立军功,为保卫大梁尽一份力。”
“您也知道,我让人给她牵引的对象,那可是穆氏子穆怀仁、穆晟,穆家何等门第,我高家完全为高攀,要不是大人您,我恐怕此生都没这个机会,她竟还百般不愿?”
高崇鸣头疼得抓额发,指节轻扣桌面又一拍,气得牙关都咬紧,“您说说,这大梁再怎么乱,也不需要一个小姑娘上前线,她非要学西北那些女将干什么?人家皮糙肉厚,在西北风沙中历练到现在,自然骁勇善战,哪里是她能比的?她这家伙干的最重的活就是当初给我搬货、打杂,根本就拿不稳长枪利剑,多两下都直哆嗦,不知道是被谁怂恿成现在这样,要是真在外面出了什么事,让我怎么给她黄泉之下的母亲交代?”
“……”
一大段话听完,魏朝微微蹙眉,“强扭的瓜不甜,我关若不是不讲理的人,穆家二位也并不会强人所难,这种情况,您应该早点跟我说,说清楚对谁都好。”
高崇鸣撑头,长叹一声,“哎……”
“既然先生这么说了,我明日会上穆府说开,日后也不必再提。”
拇指扣上杯沿轻划,魏朝思忖一番,直视着他,道:“高大人,您也知道,女子男子没什么不同,并非只有婚嫁一条路,若是您愿意,我可以给西北侯去信,替爱女表达意志,西北女兵女将众多,相信戚统领不会另眼相待,至于能不能加入戚家军,就要看她的造化了。”
高崇鸣又哎两声,差点又要抓耳挠腮,额头都冒汗,“可,可我……”
“与其在分寸之地蹉跎一生,不如于广阔天地大展宏图,安安分分过一辈子的确没什么不好,可不该是笼中雀的人,迟早会飞出牢笼,成为飞鸟,丰满羽翼翱翔长空。”
余下一饮而尽,魏朝轻轻摇头,撑桌站起身,声调平稳,“拴不住的,迟早会逃脱,您再怎么坚持也不见得有用。”
“我还有事,改日再聚。”
顺手拿起碟中糕点一晃,到鼻尖、唇边试探,魏朝才咬一口转过身,扯好衣领,睨他一眼,“内阁事务繁忙,还请太傅早些差人回复,免得误了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