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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归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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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帅帐前的灯就添了三回油。

传令兵一趟一趟从帐门进出,靴底带着冻硬的泥,跺在木板上,声音干脆。案上摊着三叠文书,一叠给南境诸州,一叠给各营主将,一叠给沿路关隘和粮仓。刘舟站在侧边,手里握着朱笔,凡是涉及军械、粮草、匠籍的条目,都要再看一遍。

李冼坐在主位,没有穿平日那件旧袍。

他换了玄色窄袖衣,腰上悬着旧玉佩。那玉佩不算新,边角磨过,纹路里还嵌着一点洗不掉的灰。老徐送来的匣子摆在案角,匣中还有半枚东宫旧印,缺处整齐,像是当年有人匆忙折断后藏起来的。

萧继云也来了。

他裹着狐裘,咳了两声才坐下,嘴上仍不饶人:“多年不见,你倒比从前会装样子。早说你是太子,我少骂你两句。”

姜玉在旁边翻文书,头也不抬:“你少骂谁了?”

萧继云想了想,笑道:“那倒也是。”

帐中几位老将没笑。

他们看着案上的印,看着李冼,眼神从疑到稳,又从稳里生出一种不敢轻动的谨慎。旧太子的名号在这些年里被人压过、抹过,也被酒席上的低语翻出来过。有人说死在宫变里,有人说流落山野,有人说不过是几家不甘心的旧臣拿来聚兵的借口。

今日不再是借口。

李冼把印拿起来,放在火漆边上,却没有立刻按下去。

“诸位知道,我这些年不用这个名字。”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帐外的风卷过帐脚,吹得烛火晃了一下,“今日拿出来,不是要各营给我跪得更齐,也不是要诸州替我修旧宫旧殿。司徒氏把北境粮道、兵械、赋役压成一条绳,绳子勒在兵丁、民户和匠人脖子上。要解开,得有名分。”

一名白须老将站出来,双手按在刀柄上,声音发哑:“殿下,臣等当年没能护住东宫。”

李冼看了他一眼。

“先护住眼前的人。”

帐中静了片刻。

他把旧印按在第一封檄文上,火漆压开,缺角的印痕落得清清楚楚。不是圆满的一枚印,却比许多新铸的大印更叫人不敢错认。

传令兵接过文书,双手举过额头,快步退去。

营中第一通鼓响起时,苏冶正在工坊棚下点名。

昨夜回炉的枪头还堆在木槽里,赵大栓蹲在旁边验刃口,孙小六拿着炭笔在板子上记数。王喜把新领来的麻绳、铆钉和熟铁条分到各桌,杨千则抱着账册追在他后头,一笔一笔让人按手印。

“手印按清楚。”苏冶把一只木盒推到桌边,“别一团黑,回头发钱的时候又说我认不得人。”

没过多久,李冼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卫,远处还有几个新调来的州府官员。那些人一路走得小心,到了工坊外,见满棚火星、木屑、旧甲片和汗味,脸色都有点绷。有人低声提醒:“苏娘子,殿下来了。”

苏冶正弯腰看一只裂开的轮毂,闻言抬头。

“李三。”

亲卫差点把手里的刀鞘捏响。

州府官员脸色白了一层。王喜倒吸一口气,杨千把账册往怀里抱了抱,像怕下一刻这本账就要成为抄家的证据。

李冼停在棚口,眉梢动了一下。

“苏娘子,”他慢悠悠道,“今日叫得这么亲近,不怕他们记你一笔大不敬?”

苏冶把轮毂翻过来给他看:“我怕这个。前营送来的三十七辆车,有十一辆车轴是旧木刷油冒充新料,跑不到寒关就会断。你先签验收驳回,再谈我大不敬。”

李冼伸手接过她递来的木牌。

木牌上写得很细:车号、营别、领用日、坏处、责任作坊、修复所需木料和铁箍数。旁边还夹着两张小纸,一张是工价,一张是误工损耗。

他看完,问:“照旧规处置?”

“不照旧规。”苏冶说,“旧规只罚押运兵,真正换料的人罚不到。你现在既然把名字拿出来了,就别拿小兵顶缸。按批次追到供料处,查签收印,少一斤料补十斤,补不出来就把他家库房封了。”

旁边一个州府官员忍不住道:“军中急用,若封库,恐误大事。”

苏冶看向他:“让坏车上路,就不误大事?”

那官员噎住。

李冼把木牌交给刘舟:“照她说的办。另写一条,凡军需供料,今后必须附工坊验牌。无验牌者,不入粮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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