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舟点头,记下。
棚外这时又传来马蹄声。第二批信使从南边来,带来各州回文。汝州、衡州、泌阳、淮西几处先后开仓拨粮,有的派兵,有的派车,有的送匠人和木工。回文写得不一样,有的恭谨,有的圆滑,有的还在观望,只肯给粮不给兵。但无论如何,旧太子的名字一出,原本散在各处的线都被牵到了一处。
姜玉晚些时候过来,身边带着两箱印信和户册。
她没有进火棚,只站在外头避开烟,问苏冶:“工匠登记册能不能扩到诸州?”
苏冶擦了擦手:“能,但不能只登记名字。要写会什么、一天做多少、伤过没有、欠没欠工钱、家眷在哪儿。光写人头,就是抓丁册。”
姜玉看了她一眼。
“你这张嘴,迟早得罪半个官场。”
“那剩下半个呢?”
“已经得罪了。”
苏冶笑了一下,把一只烫手的茶碗从炉边拿开,递给她。姜玉没接,身边侍女赶紧接过去,试了试温度才奉上。姜玉喝了一口,眉头微蹙,像嫌茶粗,却没有放下。
“诸州响应之后,会有更多人来。”姜玉说,“有真投的,也有来探底的。你的工坊,今后不是一棚炉火,是一块招牌。”
苏冶看着棚里忙碌的人。赵大栓正骂一个新来的木匠量错尺寸,孙小六坐在矮凳上磨枪头,磨一下,便低头核对板上的数。伤兵们腿脚不便,有的坐着拧铁丝,有的给甲片穿绳,手慢些,却都不愿停。
“招牌也得发工钱。”苏冶说。
姜玉淡淡道:“你把规矩写出来,我盖印。”
这句话比赏银更重。
苏冶站在人群后头,手里还拿着一只没来得及放下的油笔。前面的兵丁回头看她,像在等她也跟着肃然一点。
她想了想,把油笔夹到耳后。
李冼从旗杆下走过来,停在她面前。
“还叫李三?”
苏冶看着他腰间那枚旧玉佩,又看了看他袖口沾上的炉灰。
“你要是涨价,我就改口。”
李冼低笑一声。
旁边几个官员的脸色已经不能看。刘舟倒像没听见,只把新军令递过来,让李冼签。李冼接笔,在末尾写下“李冼”二字。
这一回,字写得端正。
苏冶等他签完,把那张驳回车轴的验牌塞到最上面。
“殿下,顺手。”
李冼看她。
她也看他,半点没退。
最后李冼认命似的接过来,签了第二个名字。苏冶拿回木牌,转身喊王喜:“这批车不许走!谁来催都不许走!要是有人拿太子名号压你,就把这块牌挂他脸上。”
王喜响亮地应了一声。
营中终于有人笑了。
笑声不大,很快被风吹散。旗子在高处展开,底下的人该搬粮的搬粮,该磨刀的磨刀,该写账的写账。旧名归来,落到地上,也不过是多了几张文书、多了几道印、多了许多人敢把压在心里的账拿出来算。
苏冶低头看着手里的验牌,墨迹还未干。
她知道,李三不只是李三了。
但只要炉子还烧着,账还得一笔一笔记,坏车轴还是坏车轴,少发的工钱也不会因为太子归名就自己长腿跑回来。
她把验牌递给杨千。
“收好。以后这样的东西,会很多。”
杨千点头,把木牌夹进账箱,锁扣合上,发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