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什么名字?”负责登记降卒的军士有些不耐烦地问着,连眼睛都未曾抬起过,他已经都算不清这是今日记录的第几批了。
“……张……禾。”卢一低着头,操着干涩沙哑的声音答道。
“哪个禾字?”
卢一蹲下身子,捡起一颗石子,在地上写下一个禾字。
“哪里人?”
“舒县人。”
“年岁?”
“光和六年生,十九。”
“去那边候着,领军衣和干粮。”
卢一同一群降卒被赶到一个军帐前,每一个人都领到了一件布衫。卢一的那件上,甚至还带着一大片风干发黑的血迹。他脱下原先李术军的军衣,换上了孙家的。
这夜,卢一他们这些降卒只能睡在营帐外。郊外的夜晚,更深露重,卢一和其他人互相倚靠着,凭着一点点体温互相取暖。有些人在低声咒骂着李术和孙权,也有些人彼此倾诉着对故乡和家人的思念,可卢一此刻却有些迷茫,他只觉得比起当年被山越如野狗一般虐待,孙权军中的的对待倒已经足够优厚。
身边的人已经沉睡,打起了鼾。可是卢一却已经完全没有睡意。如今,他正一步步地靠近孙家。可是接下来要如何行事,他还没有头绪。瀚海行船,他仅仅是一叶扁舟,一个降卒而已,如何可以搅动孙家的根基。孙权在哪里,是怎样的人,要怎么让孙家尝尽痛苦,又要怎么才能让自己心中的仇恨少一些。卢一突然感到陡然升起的无力感。
直到子夜,卢一才朦朦胧胧地睡去,却极不踏实。半梦半醒间,他又回到了舒城。陆康倒在地上,而自己满身鲜血。他觉得前额一阵钻心的剧痛,刹那间便清醒过来。
晨光依然升起,可是自己的前路却渺渺。也许,活着——依旧是第一步。
刚进入孙权军的那两年,像卢一这样的降卒是没什么便宜差事的。孙权从皖城迁走了三万人,有一些分给了手下人,自己留下了最精锐的部分,包括短缺的军医。卢一便因此混迹在他们其中。平日里,他们要做的除了军营里最苦最脏的杂役,便是在打仗时冲在最前或是为大军殿后。与卢一一同入营的很多人,这几年已经没了踪影。这期间,别说见到孙权,就连孙权的属官都很难见到。
卢一尚算幸运,经历过黄祖之战,因为军医处越发缺人手,便被管事的校尉选去了打杂。
“小子,你这几个方子都是那里得来的?”带着卢一给伤员包扎的军医随口问道。
先前军中起了几次小规模的疫病,军医靠着卢一给的两份药方控制住了病情蔓延,至此便对卢一高看了几眼。
“回上官,从军前在乡下认识个老医师,有个头疼脑热便去找他。这些土方子也是他给属下的。属下以前在李术那里的时候,见这方子有效,便一直带在身上。也多得上官青眼,愿意用这方子。”卢一小心翼翼地答道。
“那这老医师可真是高人啊。你做事麻利,以后就安心跟着我吧。在这医帐里干活总比战场上安全些,起码能护住你的命。”
“多谢上官救属下性命。”卢一立刻向军医行礼。
见这军医似乎对自己有几分信任,卢一当下便想着从他身上打探到一些孙权的消息。
“我们这接下来要去哪里行军啊?属下见各个营帐好像都开始收拾起来了。”卢一一边手里忙着分拣药材,一边装作随口问道。
“哎,我们这样的人还是少问这么多。上峰让我们去哪里,我们便去哪里就是。问多了给自己找事。”军医在嘴巴边上做出了噤声的动作。
“是,是,那小仆不问了。我问问之前的行吗?”卢一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您也知道,我也不是跟着将军起家的,只是个降卒,又不是本地人。只是想要在军中保命,故而才到处打听些门道,知道些上峰的喜好。您就当是同我闲聊。再者,这种大家都知道的事,也没人知道到底是谁说的啊。”
分拣药草本就枯燥,军医也着实百无聊赖,便小声同卢一聊了起来。
“小子,想知道啥?”
“我们这个军医帐现在是哪个将军名下啊?”卢一先问了些他早就知道的情况,“我就知道主帅是孙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