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上方传来时,陈常山才反应过来,他整个人都被商枝圈进怀里,腹部还有一只手正在打圈安抚。
“我好多了,谢谢你。”
陈常山直起身子,突如其来的体位变化让眼前再次出现一团黑雾。腿一软,他半靠的身体再次滑落在商枝胸膛,或许是皮肤太过滚烫,他忍不住蹭了蹭额前试探的手。
“陈工,去一趟医院吧,你好像在发烧。”
远方传来熟悉的声音,脑子还没有理清是什么意思,他就点了头。
档口老板瞧见这架势,也早已经叫好车。
商枝架起男人的双手,环住自己的脖颈。
“我们先起来了。”
陈常山实在没什么力气,几乎是挂在人身上被抱进后座的。
“再坚持一下下,医院很快就到。”
耳边传来轻柔的低语,是商枝正半跪着小声说话。
陈常山枕在他的大腿上,眼前有光影在晃动。而车门关闭的一瞬,他如同搁浅在岸边的鱼,呼吸再次急促起来。
他伸出手,企图抓住一闪而过的熟悉面孔。那是在梦里,见过千万次的一张脸。所有弥足珍贵的快乐,抑或是刻骨铭心的痛苦,都与这个人有关。
可下一秒,都只留下刺眼的红色,那是鲜血的颜色。陈常山的双手沾满殷红,喷薄而出的鲜血,落满每个角落。那温热,甚至洒在他的脸颊。
他捂住耳朵,战栗的身体尽力蜷缩,汹涌的眼泪更是在诉说着男人的绝望。
“不难受,不难受,很快就到医院了。”
商枝的心里又酸又涨,他仿佛与陈常山感同身受。那双眸子也流出眼泪来,砸在男人的脸上。
他哭什么?
他哭陈常山的痛苦,哭陈常山嘴里念叨出的名字,哭自己的无力。
到最后,商枝能做的,也只是抹去陈常山眼角的泪水,轻轻拍打他的背部。
陈常山的整张脸都埋进年轻人的小腹,他似乎又回到了多年前的夜晚,陷入无能为力的境地里。滚烫的泪水洇湿布料,只留下一滩水渍。
破风箱般的呼吸逐渐缓和,他望向商枝,抑制不住的眼泪,就如同江南连绵不绝的梅雨,始终带着一层朦胧的雾气。
车窗外暴雨如注,雨水敲打车窗的滴答是绝望的心曲。
二十分钟的车程,度秒如年。
在背部轻拍的手停下来,耳边传来低语。
“医院到了,我扶你下去好不好?”
与其说是“扶”,不如说是“抱”。
迷迷糊糊的脑子实在没有运转的动力,身体也使不上劲,他只能把手搭在商枝的肩膀,将头埋进肩膀,任由自己被人抱下车。
陈常山坐在轮椅上,面色潮红,眼皮沉重。
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他像是在沙漠里极度缺水的人,烈日当空,汗水从额头滴落,呼吸都在加快。
商枝推着他快步走向诊室,医生仔细检查后判断是过敏引起的发烧和胃痛。好在送医及时,没有发展成胃肠炎。
“香菇、虾、菠萝、干贝……”
商枝一样一样地罗列晚饭的食材。
“干贝,我对干贝过敏。”
陈常山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以前在这家店吃过很多次海鲜粥,没想到这次却“翻车”了。
医生随即开了输液的单子。
二楼输液大厅。
男人的手指修长,骨骼分明。苍白的皮肤是底色,握拳凸起的关节是连绵起伏的山峰;青色的血管显露,是松柏的颜色;指尖却泛着好看的粉红,是春桃的颜色。
陈常山望着自己的手,下一秒,有一只温暖的手覆上。
“手怎么这么冰?我去接点热水,给你暖暖。”商枝说着就要起身。
陈常山连忙拉住男孩的袖口,回头的一瞬,逆光下投来的目光温柔得可怕,这眼神竟让人有些贪恋。
“你先回去吧,耽误你太长时间了。”开口是客气的感谢。
“我会找朋友来的,你先回去吧。”
陈常山见男孩没有反应,又提了一遍。
“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
传来的是略带哽咽的反问。
陈常山这才发现他微红的眼眶,那相似的眼眸流露出一丝悲伤,叫男人生出一点恻隐之心。
这双眼睛,就应该一直是幸福的才合适。
他刚想亲手磨平商枝眼眸中的落寞,可手掌动了动,还是作罢。
四目相对,年轻人低下头,只露出瘦削的下颚。豆大的泪珠落下,砸在地面,连翘起的头发丝都散发着怨气。
还真是个学生。
陈常山拉着商枝坐下,说道:“我们当然是朋友,我只是怕你太累,你明天不是还有工作吗?”
商枝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自责。
“没事的。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可以不用出门的。不出门的话就……”
“小枝。”陈常山鲜少打断别人说话,他揉了揉商枝委屈的后脑勺,“不是你的错,你想陪我,就陪着吧。”
点滴调得很慢,陈常山戴着年轻人塞过来的耳机,舒缓的音乐隔绝掉大厅的吵闹。
或许是药水有些镇定作用,又或许是夜太深疲惫袭来,陈常山难得有些昏昏欲睡,他仰着头枕在椅子的边沿,就这样陷入半梦半醒的境地。
突然,有一双手稳稳地托着脑袋,引导他枕向柔软的肩膀。
“睡吧,我看着。”
凌晨两点半,海棠花已眠。
这天晚上,陈常山陷入美梦里。
梦里有皎洁的明月,有璀璨的繁星,有盘旋的青鸟,梦里是鲜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