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是徐凌泉的休息室。

门锁年头久了，本就不顺滑。陈常山又变成一个“胆小鬼”，他慌忙地对准锁芯，却怎么也转不动钥匙。

那声音越来越近，一点一点，扣人心扉。

“陈工？”徐凌泉收起打闹的手。

商枝同样乖巧地站在一边，像是小孩见到家长似的。

“阿迟。”

啪嗒——

锁开，像是理智破碎的声音。

这是陈常山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听见这一声“阿迟”。他的眼神黏在那锁扣上，不敢转身，也不敢回应。

是一阵狂风过境，原本恢复平衡的钢索又开始摇摆。当你望向脚下的深渊，这深渊同样在凝视你。

他转过身，弯起嘴角，想扯出一个和善的微笑，却还是失败。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便关上门。

那是怎样的一个表情？

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满是无声的悲恸。世界在他眼中仿佛失去色彩，只剩下黑白调，像是在缅怀谁似的。

陈常山何尝不知道自己破绽频出，只是直面的这一刻，维持勉强的体面，就已经耗费掉所有的力气，他已经无法顾及其他。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向大腿，颤抖的手摩挲起钥匙尖，那十字开口在尖端会成一个锥形，恰好是一个合适的形状。

靠近，再靠近。

下一秒，陈常山跌跌撞撞地冲到桌前，拿起一只保温杯。里面不是茶饮，而是满满的一杯冰块。

他倒出冰块，含一颗进口腔里，手心里又紧握一块。这寒意释放，才勉强遏制住那些疯狂的想法。

后来，商枝再来过两三次。但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两人总是碰不上面。

日子一天拖一天，官方终于发布出比赛细则。

环塔，新疆。

4250公里的赛程，囊括多种地形地貌，变幻莫测而又危机重重。

塔克拉玛干沙漠，在上世纪被称为“死亡之海”，沙丘连绵不绝，流动性极强。地形、高温、沙尘暴、雨水，每一项都是未知的，稍有不慎便会迷失在无边的荒漠里。

一片绿洲隐藏在沙漠深处，神秘的达里雅布依，是克里雅河的终点。沿着河流，胡杨倒影在水面，河床上险象环生，一不注意便会陷进淤泥之中。

置身于温宿大峡谷，在天山脚下的怪石林立，车手们终于可以在这一赛段拉满速度，但高海拔的挑战随之而来。

沙漠、戈壁、河床、峡谷、雪山、盐湖、草甸。

整个比赛跨越多个城市，路线设计充分融合地区特色。土地为底，风沙做笔，在时间的渲染之下，大自然描绘出独特的地貌。

这同样也是环塔的魅力所在，揭开他神秘的面纱，亲自一探究竟，便真正体会到挑战之酣畅淋漓。

“本次设置九个赛段，耗时十三天，特殊路段里程大概2560公里。”

陈常山翻到下一张幻灯片，内容正是赛程安排。

这是整个车队人最齐的一天，还不算上后勤组，都有乌泱泱几十号人全挤在幕布前。

加上第一次参加环塔的三组，MG车队这次有三辆车参赛，都是T1+组别的比赛。

例行惯例的赛前分析会，主要是研究比赛路线，以此来制定战术策略。

“主要是在纯沙漠路段，要注意轮胎和悬挂系统的状态。车手要时刻注意高温对于赛车的影响。”

沙漠是环塔的主旋律，占到赛程的52%。

“还有就是......”

梅子将熟的时候，MG一行人终于踏上前去新疆的路。

飞机上，出乎意料的，徐凌泉没有和他的领航员坐在一起，反而是规规矩矩地待在陈常山旁边。

等待起飞的间隙，有消息提醒响起。

徐凌泉点开对话框，一眼就看见商枝传来的的照片。

年轻人面对镜头，举起一颗青梅，无袖背心下，手臂的分界线清晰可见。

【加油加油加油】

【梅子成熟了，等你们回来酿酒】

徐凌泉不禁笑出声来，他自己看还不够，又将照片递到陈常山面前。

“陈工你看，小枝他的表情好搞笑。”

入眼便是搞怪的商枝，与平日不同，这里的他更加灵动，仿佛下一秒就会将手里的梅子掷过来。

梅子，这酸酸涩涩的梅子。

像可望不可得的镜中花。

但在下一秒，他同样收到商枝的消息。

【陈工，祝你们比赛顺利】

客套，不是本该如此吗？一切本就应该回到原点，本就应该如此。

陈常山努力地说服自我，却还是忍不住上翻聊天记录。

陌生人，不过是客气的陌生人。

当广播的英文响起时，陈常山才回消息。

【好的，谢谢】

轰鸣声响起，世界的嘈杂开始模糊。

陈常山打开飞行模式，却始终盯着聊天记录，不愿意切换界面。

良久，飞机冲上云霄。

他关了机，手中紧握着一枚浅蓝色铭牌，指尖来回摩挲起金属上的划痕。

谁都不知道，原本的铭牌被陈常山私自扣下。

交还给施箬兰的，不过是一块赶工出来的“全新”物件。那些看起来自然无比的使用痕迹，也是在刻意交代下，专门做出来的。

这也算是煞费苦心。

陈常山贪念商枝所给出的关心，像是一块极度缺水的海绵，只要汲取到一点水分，曾经习以为常的干渴，就变得难以忍耐。

他只得嚼碎冰块，压下心底的渴求，转过头，望向窗外灿烂的朝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