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她没想到,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会有人告诉她,睡吧,睡醒了就好了。
多日来的疲惫终于将她袭倒,她在这座秽气密布的小城里,在这兰草香味弥漫的软轿里,终于沉沉睡去。
“后来,她经常来兰草殿里看望我,有时跟我提几盒糕点,有时带来几幅字画。她说那是她父亲教她所画。”
息琅说道这段经历时,仍然记得那人脸上的神情。
那人问她:“你唤作什么名字,来这兰草殿,还从未听你说过话,你是不开心吗?”
息琅只是摇了摇头,那样一个金尊玉贵的小城主,不过沿袭父亲的爵位而得的城主,何以知道这天下之事,皆是世事弄人。这人不过像以前的自己罢了。
天真无忧,还未长大。
“好吧,你不想说话,那我不问你了。”那人也叹了口气,将一株梅花插在案几上的土盆里,做完一切,她说道:“那你好好修养,我过些天再来看你。”
息琅目送她离去。
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息琅心内却始终冷若冰霜,她的善心好像在那场雨夜被上天抽走了,面对周围人的示好,反而心存戒备和不习惯。
她走了也好。息琅心想,自己本就是一介弃子,被遗弃也是理所当然。
过了几日,那裘兰又提了食盒过来,这次过来,她清减了许多,原本丰盈的脸也消瘦了下去,息琅注意到,她受了伤,一只臂膀脱垂无力,似乎被什么东西所伤。
连带那张普通素净的脸也失了颜色。
她道:“这几日就要苏云给你送饭食吧,我这几日实在有些事走不开。”
怕她不放心,她露出一个笑容,说道:“你不要担心我,过些天我会再来看你的。”
窗前的雪梅开得更艳了,可那人好几日都没有再来。到底是几日呢?息琅一直记得这句话,她竟然开始等那人的消息了。真奇怪,她不是不再在乎任何人的吗?
直到五日后,门外传来动静。是小声的咯吱一声,随后脚步声传来,息琅坐在窗前,门在身后,可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那人来了。
那人的脚步声很轻,踏入这间房时总是略有迟疑,似乎怕引起自己的不快,所以每次听到这迟疑的脚步声,息琅都能判断出来,是裘兰来了。
这次裘兰来,给她送了一柄剑,剑身锋芒毕露,裘兰脸上忧心忡忡,似乎在担心她的安危,她道:“最近城中不太平,你要保护好自己。”
息琅心中略有所动,注意到裘兰身体更单薄了,脸又瘦了一圈下去,眼睑下黑影更重,应是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好之故。视线下移,她很快发现裘兰似乎受了很重的伤,走路拖拽着,不想让人看出来,竭力掩饰着步伐。
是妖物的气息。
息琅嗅了出来。应是昆虫类的妖兽。待裘兰走后,她略施小计,就从侍女口中问出,最近罗摩城来了一伙蜂妖作乱,搅得罗摩城不得安宁,裘兰亲自率领护卫队前往黑云峰诛妖,可被妖邪所伤。
最近妖邪愈发猖狂,劫掠城内许多百姓。裘兰组织了许多修士,要将蜂妖一伙歼灭。可息琅清楚得很,这罗摩城最厉害的术法师已在多日前死去,城中修士皆是溃散之军,哪里阻挡得了这伙蜂妖。
若是裘兰此番前去,再次惹怒那伙蜂妖,说不定会身死此处。
她得去救她!
这个念头一出,息琅也犹豫了下,她心中无波无澜也有好久,如今竟也有了想救之人,这是个十分危险的念头。可她顾不得这么多了,她不能看见裘兰死去。
那日黑云峰浓云密布,蜂妖盘踞森林,罗摩城的修士和护卫死伤大半,等息琅赶到时,裘兰满脸是血,靠在一颗大树之下。
见她过来,裘兰还在劝她:“你怎么来了,快走,这蜂妖不是你能打得过的,快走!”
面对裘兰的催促,息琅充耳不闻,她只道:“你好好休息。”
她道:“这里交给我。”
这里交给我……裘兰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脱口而出道:“你不是哑巴?”
息琅没有理会她。蜂妖们密密麻麻,从树梢间急冲而下,一道金色光阵挡住她们的去路。
“破——”
无数只蜂妖着火,在光阵下灼烧厮鸣,化为一缕缕清烟,清烟下施展术法的女子手挽翻飞,动作利落干脆。
随着她的施法,更多的蜂妖在光阵下惨叫消散。
不多会儿,黑云峰恢复往日平静。
裘兰一瘸一拐走过来,眼里有惊喜有赞叹:“你居然会术法!”
息琅照旧没答。
那一场人蜂之战持续了半日,她没有捉到蜂后,却也伤了大半蜂妖,残存之妖皆受重创,林中修士一拥而上,将蜂妖们会剿灭。
因了这场灭妖之战,息琅在罗摩城站稳了脚跟。她成了裘兰的座上之宾,裘兰允诺她:“息琅,我们共治这罗摩城。”
息琅回忆道:“在罗摩城的这段日子,我过得十分平静,可我心里,从未忘记过血海深仇。”
“……直到她死去,我也没有忘记过。”
“我将继承她的遗志,治理好这罗摩城,将你们这些外人,一一逐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