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艾和狛治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拿她没办法。
狛治低下头,闷声吃饭。小艾也低下头,闷声吃饭。三个人坐在柜台后面,谁都没说话。外面雪越下越大,一片一片的,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里,落在门口那块垫脚石上。
医馆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火炉里木炭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吃到一半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音。
一只鎹鸦落在门口,抖了抖翅膀上的雪,歪着脑袋往屋里看。腿上绑着一封小小的信。
小艾放下碗,走过去,从鎹鸦腿上取下信。鎹鸦完成任务,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消失在雪幕里。
小艾拿着信走回来,没拆,先看了林子一眼。
林子还在扒饭,好像没注意到。
“林大夫。”小艾把信递过去,“信。”
林子接过信,拆开,抽出信纸。她的目光从信纸上一行一行扫过去,表情从最开始的漫不经心,慢慢变了。
先是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嘴角抿紧了。然后整张脸都沉了下来。
那种沉,不是生气的沉,也不是难过的沉。是一种狛治从来没见过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她整个人忽然从“现在”抽离出去了,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小艾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看着林子的脸,没说话,等着。
林子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她抬起头,看了看外面的雪,又看了看狛治。
“狛治。”她开口了,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的声音虽然不高不低,但至少是松的。现在这个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绷着,紧紧的。
“在。”狛治放下碗。
“今天晚上,”林子说,“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来二楼的房间。”
狛治愣了一下:“什么?”
“不管听到什么。”林子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都不要上来。”
狛治看着她,想问她为什么,但看到她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那张脸上没有解释的意思,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知道了。”他点了点头。
林子又看向小艾。
“小艾,你跟他出去一趟。”
“去哪儿?”
“买头牛。”林子说,“活的。”
小艾眨了眨眼:“买牛?干什么?”
“回来你就知道了。”林子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钱袋,扔给小艾,“去牛市那边看看,挑头壮实的。别太贵,也别太瘦。”
小艾接住钱袋,掂了掂,分量不轻。
“晚饭,”林子又说,“做牛肉盖饭。”
小艾看着她,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太多,一时不知道从哪句开始问。但林子已经转过身,往后院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多买点。今天晚上有客人。”
说完,帘子一掀,人不见了。
小艾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攥着钱袋,看着那条晃动的帘子,半天没动。
狛治也站在那儿,脑子里乱糟糟的。
客人?什么客人?为什么不能上二楼?为什么要买牛?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他看向小艾,小艾也看向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困惑。
“走吧。”小艾先把目光移开,把钱袋揣进怀里,拿起挂在门口的外褂,开始穿。
狛治也去拿自己的外褂。这件外褂是他爹以前穿的,大了好几号,但厚实,能挡风。他一边穿一边想,林大夫说的那个客人,到底是谁?
“小艾姐姐,”他忍不住问,“林大夫是不是有什么事?”
小艾正在系外褂的带子,手顿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语气有点闷,“她那个人,有事从来不说的。”
狛治沉默了。
两个人穿好外褂,推门出去。外面的雪还在下,不大不小,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小艾走在前面,狛治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雪,往牛市的方向走。
走了一会儿,小艾忽然开口了。
“狛治。”
“嗯?”
“你觉得林大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狛治想了想,说:“好人。”
小艾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就这?”
“就这。”狛治说,“好人就是好人。不用多说。”
小艾转过头,继续往前走。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化了。
“你说得对。”她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好人就是好人。不用多说。”
两个人不再说话了,一前一后,走在雪里。
牛市在镇子的另一头,走过去要大半个时辰。狛治走在小艾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着林子的那句话——“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来二楼的房间。”
他不知道晚上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林子说不要上去,那就一定不要上去。
那个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说没用的话。
雪越下越大了,一片一片的,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落在这座安静的小镇上。
医馆的屋顶已经白了,门口的台阶也白了,只有那块垫脚石还露着一点边,上面踩着一个一个的脚印,深深浅浅的,往远处延伸,消失在雪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