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看着黑死牟。
此刻的她,已经不是那个坐在廊下给孩子们缝衣服的林子了。也不是那个站在柜台后面跟病人说话的林大夫了。她是上弦之二——雪姬。那个在无惨麾下活了上百年的、冷得像冰的恶鬼。
“说吧。”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空洞。
黑死牟看着她,六只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童磨带着的那两个孩子,”他说,声音低沉,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已经晋升到下弦了。”
林子面不改色。
她的手指放在桌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睛也没有眨一下。
“哦。”她说。
就一个字。
黑死牟没有再说什么。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林子也转过头,看着窗外。
雪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黑的,黑得不见五指。远处没有灯火,没有星光,什么都没有。
沉默了很久。
“黑死牟。”林子忽然开口。
黑死牟没有应,但他在听。
“你什么时候……能让我死?”
黑死牟的六瞳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林子也没有再问。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黑暗。灯芯越烧越短,火苗越来越小,最后“噗”地一下灭了。房间里陷入彻底的黑暗。
只有窗外那一线极淡的、不知从何处透进来的光,勉强勾勒出两个人影的轮廓。
他们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黑色渐渐褪去,变成深灰,又变成浅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天边透出了一点白,很淡,像是有人在墨水里滴了一滴水,晕开了薄薄一层。
黑死牟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没有道别,甚至没有看林子一眼。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迈出去。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下了楼,穿过前厅,推开了医馆的门。
冷风灌进来,带着清晨的湿气和泥土的味道。
然后,门关上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
林子还坐在窗边,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闭上眼睛。
脸上的那些属于“鬼”的特征,一点一点地退去。皮肤不再那么白得不正常,眉眼间的锐利也慢慢柔和下来,黑色的缝线缩回了领口和袖口底下。她又变回了那个林子——那个开医馆的、会给穷人看病的、会坐在廊下发呆的林子。
门被轻轻推开了。
小艾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她没有立刻进来,而是站在门口,看着林子。林子背对着她,坐在窗边,肩膀微微塌着,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小艾走进来,把粥放在桌上。
“喝点吧。”她说,声音很轻。
林子没动。
小艾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林子的脸上没有眼泪,没有表情,什么都没有。但小艾知道,她不是不在乎,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回去了。
“林子。”小艾开口了,声音有点涩,“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真的带你离开这里。”小艾说,握紧她的手,“我们走。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你不再当林大夫,我也不再当小艾。我们找个村子,开个小铺子,卖点东西,种点菜——”
“小艾。”林子打断她。
小艾停下来,看着她。
林子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小艾的手很暖,暖得让她觉得不真实。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握过手了。或者说,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握过手了——不是因为需要,不是因为怜悯,只是因为在乎。
“走不掉的。”林子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你知道我走不掉。”
小艾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就这么耗着?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等着那个人哪天不高兴了把你弄死?”
林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拉他一起下地狱。”她忽然说。
小艾愣住了。
林子抬起头,看着窗户。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屋子里投下一片淡淡的白。她看着那片白,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想让这一切结束。”她说,“想了很多年了。想得都快疯了。”
小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林子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可是……”林子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有太多东西让我死不了。”
她转过头,看着小艾。
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眼睛。那双红红的、忍着没哭的、亮晶晶的眼睛。
“你。”林子说,“狛治。他爹。还有那些来医馆看病的人。那些指着这点药活命的老人。那些连药钱都付不起、只能拿几个鸡蛋来抵的穷苦人。”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苦得像是黄连。
“我想死。可是我不能死。”
小艾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擦,就那么让眼泪淌着,握着林子的手,使劲握,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都传过去。
“那就不死。”小艾说,声音又哑又抖,“不死就不死。活着总有办法。”
林子看着她,看了很久。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雪光映在窗户纸上,白得晃眼。远处传来鸡叫声,一声接一声,把夜的寂静一点点撕碎。
活着,比死还累。
但还得活着。
因为有人需要她活着。
林子心知肚明。那些借口——为了病人、为了狛治、为了小艾——说到底,都是拴住自己的绳子。
没有这些绳子,她早就在哪座山头的雪地里化成一摊灰了,但是无惨会直接控制她,不会让她送死。
她知道自己是在找理由活下去,也知道这些理由脆弱得经不起推敲。
但没有它们,她撑不到今天。所以她骗自己。
骗了一百多年,也不差这一回。只要还能骗下去,她就不是行尸走肉。
鬼舞辻无惨不要她死。他要她活着——活在这副不人不鬼的壳子里,日复一日,煎熬着,挣扎着,永远不得解脱。这才是他最满意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