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离开镇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车厢里很安静。小艾靠着车壁,抱着包袱,眼睛红红的但已经不哭了。狛治他爹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狛治坐在最外边,掀着车帘的一角,一直往后看。
镇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灰蒙蒙的一片,被山遮住了。
狛治放下车帘,靠着车壁,不说话。
车轮碾过碎石,咯吱咯吱地响。马打了个响鼻,蹄声哒哒哒的,不急不慢。
赶车的田岛先生是个话少的人,闷头赶路,偶尔吆喝一声马,就不吭声了。保镖姓原田,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背着一把长刀,骑着一匹黑马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是林太郎以前治好的病人,据说早年做过跑江湖的营生,见过世面。
走了几个时辰,天彻底黑了。田岛先生点了两盏油灯挂在车辕上,昏黄的光照着前面的路,晃晃悠悠的。
“前面有个废弃的村子,”田岛先生在车帘外面说,“今晚在那儿歇一宿,明早再赶路。”
狛治应了一声,把他爹扶稳。老头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外面,又闭上。
马车拐进一条岔路,走了没多久,停了下来。狛治掀开车帘跳下去,脚踩在地上,软绵绵的,是那种长满荒草的土路。
四周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田岛先生举着灯在前面走,光一晃一晃的,照出几间破屋子的轮廓。屋顶塌了一半,墙也歪了,像是很久没人住过。
“这间还行。”田岛先生在一间屋子前面停下来,推了推门,门板吱呀一声开了。
狛治把他爹扶下来,小艾跟在后面。三个人进了屋,田岛先生和原田先生去拴马,给马喂草料。
屋里有一股霉味,地上全是灰,角落里有干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狛治把干草拢了拢,铺平,扶他爹坐下。
小艾蹲在地上,从包袱里拿出火折子,吹了几下,着了。她借着那点火光,把地上散落的碎木头捡起来,堆成一堆,点着了。
火慢慢烧起来,噼噼啪啪地响,屋里亮了一些。墙上映出几个人的影子,晃晃悠悠的。
狛治从包袱里拿出两条干鱼,用树枝串了,架在火堆上烤。他爹坐在旁边,看着火,不说话。小艾抱着膝盖,看着火,也不说话。
狛治翻着鱼,鱼皮被火烤得滋滋响,慢慢变黄,冒出一股香味。
“小艾。”他忽然开口。
“嗯。”
“林大夫给的那个包袱,你带着?”
小艾点了点头,把怀里的包袱紧了紧。
狛治看着她怀里那个灰蓝色的包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鱼翻了个面。
“里面除了地契和金子,还有一封信。”小艾说,声音很低,“林大夫说到了再打开。”
狛治没接话。
鱼烤好了,他把两条都递给他爹。“爹,您先吃。”
老头子接过去,一条递给小艾。“丫头,你也吃。”
小艾摇了摇头。“不饿。”
老头子没说话,把鱼塞到她手里,自己拿着另一条,慢慢吃。老头牙口不好,嚼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
狛治又从包袱里拿出几个饭团,是出发前小艾包的,已经凉了。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米粒硬邦邦的,但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外面传来马蹄声和说话声。田岛先生和原田先生牵着马回来了,把马拴在屋子旁边的破棚子里,添了草料。
“翻过这个山头就到下一个镇子了,”田岛先生走进来,在火堆旁边坐下,搓了搓手,“那个镇子比之前那个大,也更安全,离打仗的地方远。”
狛治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饭团。
火堆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的。小艾的脸被火烤得红红的,眼睛底下有青黑的影子,是一夜没睡留下的。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火发呆。
“小艾。”狛治又喊她。
“嗯。”
“你说林大夫一个人在那,能行吗?”
小艾没立刻回答。她看着火,火苗跳了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她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小艾说,“应该……习惯了吧。”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不信。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狛治没再问了。
田岛先生看了看他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原田先生靠门口坐着,抱着刀,闭着眼,不知道睡了没有。
夜越来越深,火越烧越小。
狛治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又旺了些。火星子飘起来,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很快就灭了。
他爹吃完了鱼,靠着墙,闭着眼,呼吸很沉。狛治把外褂脱下来,盖在他爹身上,然后坐回去,继续烤火。
谁都没说话。
就在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马叫。不是普通的嘶鸣,是很尖锐的那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狛治猛地站起来。小艾也抬起了头。
外面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踩在碎石上,沙沙沙的,越来越近。还有火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一闪一闪的,不是油灯的光,是火把的光。
小艾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飞快地把火堆踩灭,一脚一脚地,把火星子全踩没了。狛治也反应过来,抓起地上的灰,往火堆上盖。火灭了,屋里顿时暗下来,只有窗缝里透进来的火把光,把几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小心点。”小艾压低了声音,凑到狛治耳边,“来者不善。”
狛治的手已经攥紧了。他下意识地挡在他爹前面,另一只手护着小艾。
脚步声越来越近,说话声也听得清了。
“这有马车。”
“屋里有人吧?灯还亮着呢。”
“灭了。刚才还有光呢。”
狛治他爹睁开了眼,老头子没慌,就着那点火把光往外看了看,然后慢慢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外面的人,是山上的土匪。人数大约二十几个。”
狛治咬紧了牙。二十几个,他再能打,也打不过二十几个。何况还有他爹,还有小艾。
外面又传来一声马叫,然后是人的喊声。“别让它跑了!牵住牵住!”
小艾透过窗户缝往外看。田岛先生和原田先生已经被几个人按住了,田岛的胳膊被拧在背后,原田的刀被人夺了,扔在地上。
“他们把田岛先生和原田先生抓了。”小艾的声音在发抖,但脑子还在转。
狛治他爹伸出手,拉住狛治的袖子。老人的手很瘦,青筋凸起,但攥得挺紧。
“治啊,”老头子说,声音很平静,“我已经是老病之身了,横竖都是早死晚死。你们两个快走,我来拖住他们。”
狛治猛地转过头,看着他爹。“爹!”
“听我说。”老头子打断他,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我这辈子,能活到现在,够了。你带着小艾走,走一个是一个。”
狛治没动。他攥着他爹的手,攥得紧紧的,像小时候在贫民窟里攥着那根麻绳——绳子断了就掉下去,所以他从不松手。
小艾看着这对父子,脑子里飞快地转。她想起林子教过她的那些东西,想起医馆里那些瓶瓶罐罐,想起那些能让人起疹子的草药。
“有了。”小艾忽然说。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颗黑乎乎的小药丸。这是她之前自己搓的,用了一些容易过敏的草药,本来是想留着捉弄狛治的,没想到派上了用场。
她捏起一颗,塞进狛治嘴里。
“咽下去。”她说。
狛治没问为什么,咽了。
“你脸上很快就会起疹子,不严重,看着吓人而已。”小艾说着,又抓了一把地上的灰,往自己脸上抹。抹得满脸都是,灰扑扑的,跟从灶台里爬出来似的。
她又往狛治脸上抹了几把,往他爹脸上也抹了抹。
三个人顿时变得灰头土脸,跟逃难的没什么两样。
“咱们把黄金交出去,”小艾压低声音,“身上的红疹可以说成是瘟疫。那些土匪怕染病,不敢靠近咱们。”
狛治看着她,那张灰扑扑的、认不出原来样子的脸,那双在黑暗里依然亮晶晶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想出来的?”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