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小艾说。
门被踹开了。
举着火把的人涌进来,七八个,后面还有。领头的是个刀疤脸,穿着一件破旧的阵羽织,腰上别着刀,手里拿着火把。他先看了看地上的火堆灰,又看了看靠墙坐着的三个人。
“哟,还有人呢。”刀疤脸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从哪儿来的?身上带什么了?”
狛治站起来,挡在他爹和小艾前面。他的脸上已经开始发痒了,红色的小疹子从脖子往上蔓延,密密麻麻的,看着确实吓人。
刀疤脸往后退了一步。“你这脸怎么回事?”
狛治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小艾从狛治身后探出头,声音发抖,抖得恰到好处。
“我们……我们从南边逃过来的。那边打仗,死了好多人。我们村子,村子里的人……都染病了。”她说着,抹了一把脸,把灰抹得更匀了,“我们三个是逃出来的,身上没钱,只有些干粮。求求大人行行好,别……别靠近我们,这病会过人。”
刀疤脸的脸色变了。他仔细看了看狛治脸上那些红疹,又看了看小艾和老头子那张灰扑扑的脸,往后退了好几步。
“你们有病?”
“没……没病,”狛治开口了,声音沙哑,“就是身上长了这些东西,不疼不痒,就是会传给旁人。”
他说着,往前迈了一步。
刀疤脸又退了一步,差点被门槛绊倒。“别过来!站着别动!”
狛治站住了。
刀疤脸使了个眼色,身后几个土匪上前,把狛治他们那个包袱抢走了。打开一看,黄澄澄的小判,还有地契。刀疤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把包袱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那三个灰头土脸的人。
“你们要是骗我,”他恶狠狠地说,“老子回来把你们剁了!”
然后他一挥手,带着人跑了。外面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还有马的嘶鸣,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狛治站在那儿,浑身绷着,不敢松。等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声音了,才一屁股坐在地上。
小艾也瘫了,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走了?”她问。
“走了。”狛治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力气笑了。
过了一会儿,田岛先生和原田先生从外面走进来。田岛的胳膊上被绳子勒出了红印子,原田的刀不知道从哪儿捡回来了,刀鞘上蹭了一块泥。
“多谢三位。”田岛先生深深鞠了一躬,“要不是你们那个主意,我俩今天怕是过不去了。”
原田先生没说话,但也鞠了一躬。
狛治摆了摆手,没力气客套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重新上路了。包袱被抢了,但小艾怀里还有一个荷包,是林子偷偷塞给她的,里面装了一些小判,够用一阵子。地契没了,但那块地还在,只是没了凭证,以后再说。
马车翻过了山头,下坡的时候走得很慢,田岛先生勒着缰绳,一步一步地往下挪。
天彻底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山坡上,把草叶上的露水照得亮晶晶的。小艾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光,深吸一口气。
到了下一个镇子,他们没停。田岛先生说,再往前走,离打仗的地方远,更安全。马车又走了两天,路上换了两次马,终于在第三天傍晚到了京都城。
城门还没关。田岛先生赶着马车进了城,在一条不算宽的街上停下来。
“到了。”他说。
小艾跳下车,站在街上,看着四周。房子比之前镇上的高,人也多,来来往往的,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卖东西的吆喝声,小孩子跑来跑去的笑声,远处寺庙的钟声,混在一起,嘈杂又鲜活。
她站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头把狛治和他爹扶下来。
田岛先生和原田先生要走了。田岛把马车掉了个头,冲狛治拱了拱手。
“几位保重。”他说。
狛治也拱了拱手。“路上小心。”
马车走了。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的,越来越远,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狛治他爹扶着墙站着,看着这条陌生的街,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老头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爹。”狛治扶住他的胳膊。
“没事。”老头子说,“就是有点累。”
小艾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手里的荷包。金子不多,得省着用。
“先找个地方住。”她说。
三个人沿着街走。小艾走在前头,狛治扶着他爹跟在后头。街上的人时不时看他们一眼,但没人停下来问。这座城里的人见惯了逃难的,他们这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在这条街上不稀奇。
拐进一条小巷子,又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这儿。”狛治忽然说。
小艾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排老旧的木屋,挤在一起,墙壁板发黑,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跟镇上的贫民窟差不多,但干净一些,也没那么臭。
狛治看着那排房子,看了好一会儿。
“我以前在贫民窟住过,”他说,声音很平,“这种地方,便宜。”
小艾没说话,走过去,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出来一个老太太。瘦,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个髻。她看着小艾,又看了看后面的狛治和他爹。
“找谁?”老太太问。
“租房。”小艾说,“有空的屋子吗?”
老太太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往里走。“跟我来。”
他们跟在后面,穿过一条短短的过道,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屋子。老太太推开门,屋里不大,但干净。地上铺着旧榻榻米,颜色已经发黄了,但没有霉味。窗户纸是新糊的,透光。
“就这间。”老太太说,“一个月五十文。”
小艾看了看狛治,狛治点了点头。
“我们租半年。”小艾从荷包里数出钱,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接过钱,数了数,揣进怀里。“隔壁住的是木匠,人老实,不打搅人。对面是卖菜的大婶,人也好。有什么事找她们就行。”
说完,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你们是从南边来的?”
小艾点了点头。
老太太看了他们一眼,叹了口气。“来了就好。这儿虽然破,但太平。没有人会赶你们走。”
她走了。脚步声在过道里响了几下,就没了。
泊治扶着他爹进屋,让他爹在靠墙的位置坐下。
老头子坐下的时候“哎”了一声,是老骨头不中用了,坐下去就起不来的那种“哎”。
拍治蹲下来,给他爹把鞋脱了,把腿放平。“爹,您先歇着,我去买点吃的。”
老头子拉住他的手。“治啊。”
“嗯。”
“以后…..这就是家了。”
拍治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这就是家
了。”
小艾站在门口,看着这对父子,鼻子有点酸。她把包袱放下,转身出去。
她站在巷子里,看着两边那些老旧但结实的木屋,看着隔壁门口那几盆还活着的花草,看着对面大婶在门口择菜,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
风从巷口吹进来,凉凉的,带着一股煮饭的香
味。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