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城的回廊还是老样子,黑漆漆的,走不到头。琵琶女的弦音在暗处响着,一声一声,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瓷器。
堕姬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和服的下摆在地上拖来拖去,也不怕脏。妓夫太郎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墙上的火把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林子走在最后面,不紧不慢。
她已经好久没回这儿了。上次来是什么时候,她都有点记不清了。墙上的那些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每一扇门后面都关着一些她不想回忆的东西。
堕姬忽然慢下来,跟她并排走。
“若雪姐姐。”
“嗯。”
“你怕不怕?”
林子看了她一眼,小丫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东西藏不住。不是怕,是紧张。像那种马上就要考试了但书还没翻过一页的紧张。
“不怕。”林子说。
堕姬看了她一会儿,不知道信了没有,总之没再问了。
妓夫太郎在前面咳了一声,不是嗓子不舒服,是那种“别说话了快到了”的提醒。堕姬立刻闭上嘴,退到后面,跟林子并排。三个人继续走,谁都不出声了。
弦音越来越响,说明快到了。
大殿的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无惨坐在上首,穿着一件深色的和服,头发披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发亮,像那种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豆腐。黑死牟站在他左手边,还是那副样子,六只眼睛不知道在看哪儿。
童磨也在。他蹲在柱子旁边,托着腮,看到林子进来,眼睛一亮,冲她招了招手,笑得跟朵花似的。
林子没理他。
她走到殿中央,站住了。
妓夫太郎和堕姬跪下来,低着头。林子没跪,就那么站着,看着无惨。
无惨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殿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半,闷得慌。童磨不笑了,黑死牟的六只眼睛终于有了焦点,琵琶女的弦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好久不见。”无惨先开了口。
“也没多久。”林子说。
无惨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咬人。“听说你在镇上开了个医馆?”
“嗯。”
“给人看病?”
“嗯。”
“你倒是挺会找事做。”无惨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我让你办的事呢?蓝色彼岸花,你找了吗?”
林子没回答。
无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他站起来,从上面走下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袍角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走到林子面前,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低头看着她。
“我让你活着,”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情话,“不是让你去当活菩萨的。”
林子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猩红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苍白,缝线,没有血色的嘴唇。她看着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的倒影,忽然笑了。
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苦的笑,是那种“你真可悲”的笑。
无惨的脸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林子说,“就是觉得,你可真够可悲的。”
殿里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童磨瞪大了眼睛,堕姬攥紧了衣角,妓夫太郎低着头不知道什么表情。只有黑死牟,还是那副死人脸,什么都没露出来。
无惨盯着她,盯了好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五根手指,修长苍白,骨节分明,好看得像艺术品。那只手抬起来,慢慢地、稳稳地,插进了林子的脑袋里。
不是从外面插进去的,是那种——像水渗进沙子一样,从她的额头渗进去。没有血,没有伤口,但那种感觉比有伤口还疼。
林子整个人猛地绷紧了,牙齿咬得咯吱响。
她能感觉到那些手指在她的脑子里翻搅,像翻抽屉一样,一样一样地翻。翻她的记忆,翻她的秘密,翻她藏起来的那些东西。
无惨的眼睛闭上了,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先是皱眉,然后嘴角抿紧了,然后——他的手开始冒烟。不是那种被火烧的烟,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腐蚀的、滋滋响的、带着焦臭味儿的烟。
无惨猛地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臂上,从指尖到手腕,皮肤正在一块一块地溶解,像蜡烛被火烤了一样,往下淌。
他抽回手。动作很快,但林子还是看到他脸上那一瞬间的——不是疼,是震惊,是那种“这不可能”的震惊。
林子的额头上没有伤口。她站在那里,脸上还是那种笑。
“我说过了,”她说,“我的核心记忆有术式封印。你想强行读取,代价就是你自己。”
无惨看着自己被溶解的手臂。那些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的皮肤长出来,白了,又完整了。他看着那只重新长好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做的?”他问。
“很久以前。”林子说,“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
无惨抬起头,看着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还活着吗?”林子也看着他,“不是因为你让我活着。是因为我自己想活着。我想看看,你到底能可悲到什么程度。”
无惨的脸彻底黑了。
不是形容词,是真黑了。他脸上的血管一根一根地鼓起来,黑色的,像蚯蚓在皮肤下面爬。整座大殿都在抖,头顶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柱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那是鬼王的气息。
不是压迫感,是那种——天塌下来、地裂开、万物都要臣服的东西。
堕姬整个人趴在地上,脸贴着地面,不敢抬头。妓夫太郎也好不到哪去,浑身绷得像一根快断的弦。童磨不笑了,他蹲在柱子旁边,缩着脖子,乖得像只鹌鹑。黑死牟还是那副样子,但他的手,握在刀柄上的那只手,骨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