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离开之日,已然立春。
由于太过突然,姚红叶百般挽留,不知为何忽然便要离开。
“宋姐姐不喜欢我们吗?”小兰花紧攥宁怀袖的袖摆,瘪着小嘴,眼底盈满泪花。
“怎么会!”宁怀袖蹲下身子,抬袖替小姑娘擦拭泪水,“姐姐有很重要的事情做,要离开一段时间。”
“宋姐姐还会回来吗?”小兰花不依不饶,誓要问个明白。
“会,”纪怀安知她心软,替她将话答了,“你宋姐姐还会回来看你的。”
“我会回来的!”宁怀袖恳切道,“届时我要来考考你们,有没有好好听姚夫子的课。”
“好!”虽然不舍,但因得知还会再见,孩子们也有了几分期盼。
“真的非走不可吗?”孙三娘趁孩子们散开,小声问。
姚红叶通透些,知他二人恐怕身份不凡,便也替二人说话:“矜矜还小,是该到处看看,记得常来信,我也好奇他乡的风景呢。”
有了再见的期盼,众人之间沉重的气氛缓和许多。
陈新荣得知此事前来送行,为二人准备了一应物什。
宁怀袖如今得知陈新荣的身份,已然揣揣不安,总觉得陈公子温良的外表下有一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她害怕,害怕善堂因她而万劫不复。
“陈公子,”宁怀袖鼓起勇气开口,“麻烦你照顾好他们。”
陈新荣一如既往谦逊温和。
“放心吧,宋姑娘。”
二人一同上了马车,纪怀安拒绝了雇佣的车夫,只让车夫将二人送至城外。
推开车帘,众人站在院门与他们挥手作别,愈来愈远。
马车摇摇晃晃往南边去,又踏上了未知的路。
越往南天越热,带着早春潮寒,侵入四肢。
他们到达海城时已将近入夏,但海城本就热些,二人虽早早备好了薄衣,却也没想到能这么快用上。
二人在海城是真正的人生地不熟,连个落脚点也不曾有,客栈也不是长久之计。
纪怀安出面打听,得知海城百姓也有在海边搭船屋过日子的,若是遇到涨潮也不怕。
“船屋?”宁怀袖忍着难以言说的潮热,眼底骤然亮光,“在海边的船屋安家,倒也是个从未体会过的日子呢。”
纪怀安了解她的性子,虽娇惯,却也喜欢新鲜事。
只是他内疚自己为何不能权倾朝野或者富甲一方,好歹能让她有个舒适的日子。
“你若是喜欢,我们便去。”
二人一路相问,也摸寻到租住船屋的铺子,原来船屋大多都是自己搭建的屋子,像这般买卖的实在少。
也是二人运气好,正巧有一艘船屋主人往北经商,价钱也不贵,只是普通木屋。
“拿着房契去海边问,那边都知道。”
许是发觉二人不似本地人,又贴心开口:“海城暑热潮湿,尤其是海边冷热不定,当心得了病。”
海城虽邻海,但也大。从闹市至海边要些距离,打听到海边不方便行马车,二人也将马车典当,换取了银两。
“好热。”
正值午后,一览无遗的蓝天半丝云都没有,灼热的阳光烤在外衣上,无端让人燥热。
宁怀袖一身粗麻衣,有些不太透气,抬起袖子替自己擦了擦额上的汗珠。
“矜矜,等我一下。”二人至一旁树荫底下,打算歇歇脚,纪怀安忽地发出声音,一瞬便没影了。
“诶!纪怀安!你去哪!”
纪怀安回来的很快,归时他手中捏了新东西,仔细一瞧,是一把油纸伞。
他撑开伞,罩住刺目的阳光,跟在宁怀袖身后。
“走吧。”
二人循着方才摊贩给的路线,一路往海边走去。还未走近,便隐约觉得空气湿润起来。
转过街角,笔直的街直达海岸,抬头望去,能瞧见远处的水天一色。
宁怀袖头一次见到这般场景,震惊地说不出话来,良久才言:“这便是海么。”
这里的海没有话本中描述的那般有礁石岛屿,而是搭建了木桥,一道道桥通向各个船屋。
船屋搭建在大大的木船上,因着海水不高,大多船屋搁浅在岸边。
住在海边的村民大多捕鱼为生,男女老少皆有,能瞧见他们拖着渔网来来往往,和谐安宁。
这边人的衣裳也尤为特别,许多人光着脚,卷起裤腿,或将裙摆绑在腿上,方便下海劳作。
纪怀安捏着手中凭据,拦住一位年纪颇长的老伯,温声问:“老伯,可知这空屋在哪儿?”
那老伯只瞟了一眼二人,不甚在意道:“如今就一搜空船,沿着这条桥走至尽头便是。”
“多谢老伯。”宁怀袖冲人笑笑。
二人踏上木桥,衣着打扮格格不入,引得许多人侧目。
海风带来潮湿的腥味,伴着夏天鱼虾腐烂的臭味,实在难以忍受。
可宁怀袖连山洞都住过,船屋好歹是正经居所,也不会太艰难。
事实证明是她想的太少了。
二人寻到船屋,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实则就是在一艘船上搭建了一个木屋。入屋是矮小的堂屋,由于船身狭窄,房间在船的两头。
推门而入,里边倒是干净整洁,放了一张木床,并一个小小的案几。油灯挂在房梁下,估摸着也是担心晃动倒下烧了船。
“这怎么没……”
宁怀袖欲言又止,她实在想开口,可这般私密之事,她的礼义廉耻告诉她实在于理不合。
脸都红了。
纪怀安好像听明白了,红着耳朵指了指一旁的浴桶,又欲从榻下拿出恭桶,赶忙被宁怀袖制止。
“纪怀安!好了,我们去外面看看。”
她在宫里也并非不用恭桶,只是有专门负责杂扫的人,而她因羞涩,很少用,几乎都是去宫中专用的地方。
让纪怀安去碰这样污/秽的东西,她宁愿躲进海底。
纪怀安倒是不太在意,他曾流浪数年,什么肮脏东西没碰过。
小姑娘脸皮薄,他明白,于是他立马将话题扯开,引着宁怀袖至船舱外。
船头窄小,却也能让二人落脚。还摆了两把椅子,木檐很长,遮住了大半的阳光,想来是休息的地方。船头有铁链锁在岸边,看起来稍稍牢固。
船尾十分宽大,竟然还搭了灶台,依旧是有遮阳遮雨的木檐,也便于生火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