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太压抑了,纪怀安有心带她离开,而她如行尸走肉一般将自己困在自己心里。
任由纪怀安牵着,一路离开这艘待了数月的船。
天晴,码头来往的行人很多,商船也不只有崔垣那一艘。
只是崔垣那一艘格外显眼。
离开码头时,宁怀袖忽而停住脚步,回头望,崔垣与谢渊就那般立在船头,似是点了点头,同她告别。
这几日他们没有相见,都在逃避这个叛逆的复国计划。
却又互相信任,莫名相信对方不会将对方最大的秘密泄漏出去。
“姑娘!”忽而一声高呼,将二人唤住,匆忙跑来一人,给她塞了一个包袱便走,“这是公子给二人的。”
宁怀袖捧着包袱小心打开,里边用布卷着露出银票一角。
还有一枚温润的水波纹玉佩,刻着“崔”字,另有字条书:“何氏商行见此玉如见我。”
只短短一句话,并未道别,却给了他们二人最无声的后路。
宁怀袖又抬起头来,船头二人犹在,似抬手举杯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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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怀袖心病后,纪怀安也沉默了许多。
他忙着寻找合适的落脚点,思来想去,忽闻小姑娘吸了吸鼻子。
“我想柳依姐姐了。”
纪怀安随即去买了一张舆图,只那舆图不太精准,却也够用,而那村子还有几分远。
“那我们便去寻她。”
二人行了约莫五六日,山路难行,又遇入冬,寒风刺骨。
舆图不太准确,二人竟在不知名的群山之间迷了路。
左拐右拐,终在天色将暗时见到一小村庄。
屋子大多泥土堆砌,零零散散落在田野间,偶有炊烟袅袅。
山路不好走,二人牵着马,轮子碾在石泥路上,发出声响,惊动了一旁屋子门前端菜的大娘。
大娘扬起和善地笑:“可是迷了路的外乡人?”
宁怀袖坐马上,眼神迟缓落在大娘身上。
一旁纪怀安神色警惕,缓缓点头。
那大娘也不恼,自顾自招呼:“天色已晚,山间不安全,不若在俺家歇脚。”
“像你们这般外乡人,俺见得多哩!都是打东边那山后头来的,听说山后头是海,俺没见过……”
她这般说着,竟也不客气地走开出来,要伸手去牵马。
纪怀安遥望不见头的山路,终是妥协。
宁怀袖上下马已熟练,此刻她翻身下马,也守礼节,终于开了口:“叨扰大娘了。”
大娘见娃娃般的小姑娘,心里欢喜,连忙摆手:“不打扰不打扰,俺孤身一人,你们来住下才热闹哩!”
三人一马一同进了院子。
没有马饲料,纪怀安开口便要往田间去,大娘眼疾手快扯住他袖子,连忙道:“干草俺有,本来是留着喂羊的,前日羊被狼咬死了,俺追出去拖了回来。”
她似乎是许久未曾有人唠嗑,话语声未停过。
“俺屋里烙了饼,你二人先吃着,一会去取干草。”
大娘将马拴好,推搡二人进屋。
屋子里不大却很整洁,入屋便是锅灶,上边隐隐冒着热气,霎时让人饥肠辘辘。
大娘掀开锅盖,里边是几个炊饼。
她拿出碗盛了几个,递给站在一旁拘谨的二人。
“吃!”
宁怀袖肚子不合时宜“咕噜”一声,她红着脸接过烫手的饼,竟意外的好吃。
三人坐在灶头,那大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得知二人要往北去,她不赞同地皱了眉:“那不行,听闻北边下了大雪,路不通呢。”
“照俺说,不如在大娘这儿住着,过了冬雪融了再说……”
大娘话多,也什么都愿意说,不一会儿便拼凑出一个寡妇的一生。
大娘姓李,土生土长的当地人,年轻时同村里的小伙成了婚,没多久便遇上打仗,参军后再也没了消息。
“俺本有个闺女,上山走丢了被狼吃了。”
“所以俺怕你们也遇到狼,俺闺女若是活着,恐怕同姑娘一般大了。”
李大娘轻描淡写她悲惨的一生,好似都不在意,面上竟还是和蔼的笑。
亲人的意外离世,令宁怀袖有了几分感同身受,她终于抬眸,认真侧耳倾听,一双眼落在大娘身上细细观察。
大娘如同其他农妇般,皮肤黝黑,手指粗糙。身着浆洗到发白的粗布麻衣,面上是质朴的笑。
“俺虽是寡妇,村子里人也都不嫌弃,总有村民帮衬着,里正也是极好。”
她手中活不停,将快要烧尽的火重新点燃。
“小姑娘瞧着不像干农活的,俺给你烧点热水,好生洗洗,暖暖身子。”
恍惚回到善堂,孙大娘亦是这般,嘴上不饶人,手里的活却未停过。
又想起拂晓的母亲,哪怕是丧女,也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俺种了几亩地,一年四季全靠这收成呢,俺们村大都是种粮食的,个个都是好人……”
李大娘还在絮絮叨叨,宁怀袖却不觉烦躁,她多久没有这般暖和过了。
她无声抬头看了纪怀安一眼,后者似乎明白了。
“大娘,既然大雪封路,我们就得劳烦您了。”
大娘一听,这还客气什么,连忙摇头:“不麻烦!不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