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怀袖眉心微蹙,拉低了嗓音。
“他如今当在漠城,柳依姐姐,我来寻你,是想问你可要一同去漠城?”
“去漠城?”杨柳依有些不明白,若是去漠城,又何必亲自来寻她。
“去漠城,而后,攻回京城,救皇姐。”
她轻飘飘的话落在杨柳依耳边,却如同重锤惊得她发不出一点声音。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们要造/反,大公主也还活着。
这两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今天地之间唯剩他们仨人,宁怀袖便也不再藏着掖着,将方才饭桌上未讲清的细节一一托盘而出。
他们是如何躲过京城来人,如何上了崔垣的船,又如何遇上谢渊…
宁怀袖忽而长吸一口气,神情坚定:“我既是公主,便该掀翻当今混乱的朝廷。”
“我想好了,柳依姐姐,我要报仇。”
杨柳依闻言,记忆中那些血海深仇翻涌。
“既然要报仇,自是算我一个。”
她杨家满门之仇又如何能忘。
既是要前往漠城,合该好好给拂晓家中二老告别。
张大娘未曾想杨柳依走得这般突然,紧攥她的手,说不出话来。
二老平时话不多,却实打实将杨柳依当亲闺女,许是失了女儿,更是舍不得她走。
只伤感一会儿,大娘便果断放手。
“大娘是乡里人,本就没什么见识,你们年纪小,是该多出去走走。”
“去吧,柳依,若是想我们,记得寄信。”
一旁沉默寡言的张叔也难得开口:“虽不识字,村里却是有秀才的,多多寄信回来。”
杨柳依面上挂满了泪痕,两年朝夕共处,她何尝不是将他们当作家人。
宁怀袖无法向二老解释缘由,只拘谨站在一旁,等待他们告别。
张大娘与杨柳依告别后,又颤巍巍至宁怀袖面前,同样托着她的手轻拍。
“矜矜,你们也要照顾好自己,若是外边不好过,再回大娘这。”
“当年小小那丫头喜欢你,如今我们自是放不下你的。”
“大娘,”提起拂晓,宁怀袖亦红了眼,她张开双臂拥住大娘,“等我们的好消息。”
“驾—”
纪怀安一声轻喝,马车晃悠起来,一路往北去。
自他们回村,三人便因将要启程,没好好坐下歇息,如今在马车上,反而有了几分喘息的机会。
杨柳依本就心思细腻,她眸光扫过马车厚厚的帘,落在宁怀袖身上,小声开口问:“你和纪公子,如何了?”
两年未见闺中密友,却并未因此感到生疏,宁怀袖下意识朝帘子看了眼,也低声道:“若是没海城那逃命之事,我当与纪怀安成亲了。”
“他分明答应了,不知为何,忽而非言要将大事先办成。”
杨柳依只听这一句,便大致猜到了纪怀安的心思。
纪怀安家境贫寒,宁怀袖的出现如同他生命中的一束光,纵然落魄至此,他在面对宁怀袖时,也大抵是自卑的。
更何况,宁怀袖又将重拾身份,二人之间重新建起鸿沟。
宁怀袖如今沉稳许多,纪怀安所作所为她看在眼底,不忍有情人难成眷属。但又碍于她即将恢复的公主身份,不太好明说,若是小姑娘也有自己的想法呢。
思及此,杨柳依只道一句:“我们矜矜,不再是娇滴滴的小公主了。”
“纪公子倒是忠心,一直恪守臣子本分。”
她点到为止,宁怀袖定是听不明白的,需得自己去悟。
果不其然,小姑娘偏头不解:“柳依姐姐,说正事儿呢,怎又打趣。”
“你呀,”杨柳依轻笑,“慢慢悟去吧。”
纪怀安毕竟是习武之人,方才马车里的对话他听得真切。
杨柳依这是在提醒他,身份有别么?
手中缰绳被攥得更紧,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小姑娘的一颦一笑。
当侍卫也未尝不可,能同宁怀袖时时刻刻呆在一起。
三人心思各异,平平安安度过大半个月,终于接近漠城。
漠城临近漠北,朝廷如今难以管辖,反而被钻了空子。
天高皇帝远,漠城人倒是过的自在。
恐怕正是因为这一点,这一路上瞧见许多流民。
正是艳艳春日,又不曾有什么战争消息传来,从哪儿能来这么多流民?
宁怀袖敲了敲马车,示意纪怀安稍作停顿。
她掀开马车帘,与一年轻女子四目相对,片刻开口:“如今无战争也无天灾,怎如此多人往北上。”
“北边风沙大,岂非更难过?”
那女子亦是流民装束,举手投足却不似那般粗鲁,更未拦住马车讨要食物。
她只答:“这位姑娘有所不知,我们许多人原本皆有家业,有的只是因陛下建太庙,许多青壮男子被无故抓走劳累而亡,另有些人,便是官府赋税过重,实在难以生存。”
“听闻漠城偏僻无人管辖,自是皆心向往之。”
“谁说不是呢,”她身侧一过路男子搭腔,“若是能去漠北俺也愿意,听闻漠北虽苦寒,可首领却十分人道。”
“多谢二位。”宁怀袖弄清缘由后道谢,抬眼望向远处零零散散皆是流民,陷入沉思。
怎料听那女子轻叹:“姑娘瞧着也是外地人,听闻漠城官府虽不甚关心百姓,却有将军把守,也不知能否顺利入城。”
“将军?”宁怀袖似乎有什么忘了。
那身侧男子补充一句:“将军,姓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