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杏花大夫……”
“冥医大人……”
杏花君在医部营房里里外外穿梭时,恨不能他自己一人拆作两个用。
在鹔彦世子和霓裳公主的坚持下,如今翩、翊、翟三地驻军连营后采取静守等援的策略。虽然此举导致鸩陵驻军陷入被动的境地,但也确实大大减少了损失和伤亡,作战压力并不大。
比起多年前与师父一同下江南驰援大疫,现在医部的忙乱程度还在杏花君的承受范围内——这自然是理论上的。
实际上由于羽国承平多年,三军医部的专业水平和应急基础生命支持系统极其堪忧,杏花君看一眼他们制定的补液方案都要当场晕厥过去。
本着尽职尽责的精神,能忙得过来他便尽量自己做事。正在给几个急腹症的病患施针时,又有翊军自己的小医士跑来急唤他:“冥、冥医大人……”
“又怎么了?”杏花君不消回头,一手施针一手撤针动作行云流水,话语间又暴躁地转了个病榻。
“有人找您。”
“谁啊?能不能一口气说完?!”杏花君咆哮着回身,手里握着各式奇形怪状的针具,活将小医士吓了一跳。
此时他便立刻注意到了小医士身后那个熟悉的黄衫男子,此人与杏花君微微点头致意,便驾轻就熟地走近连排的床榻照看病患。待到他已经开始望闻问切推背切脉后好一会儿,杏花君哽在喉头的话才后知后觉:
“呃,你怎么来了?”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你会需要我的。”鸩罂粟理所当然地回答。
杏花君又是一愣,他先前教鸩罂粟捉弄了一阵,现在还一口怨气下不去。鸩罂粟明知道杏花君羽国之行艰难险阻是为幽冥君遗愿而来,但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死活不肯透露半张不死药的药方。
但鸩罂粟此番前来军营医部又好像是忘了两人先前的过结,探了几个病患后就开始取纸写药方。他的表现太自然,导致杏花君一时间也不好在意什么,更何况他也确实是忙不过来,仅此一点他就不和鸩罂粟客气了。
杏花君原地纠结了一阵后,良久才跟上去补充了一句:“…那就谢谢你了。”
“小事。”鸩罂粟拎着药戥秤,回头慢悠悠应了一句。
话毕,两人顾自己忙碌了片刻,期间杏花君一直在努力搜肠刮肚找话题以缓和与鸩罂粟的关系,几番对谈下来他发现鸩罂粟此人虽然心怀医者仁心,但本人性情疏离。况且他心里似乎藏着事,杏花君隐隐觉得那和不死药的配方有关。
这使得杏花君越来越不安。
好在没过多久,霓裳公主来医部探视。这段时日,杏花君见到霓裳和谈鹔彦的机会很少,大多数时间他们都是在主账与三位将军议事。
“杏花前辈。”霓裳柔声唤了几声,杏花君应了后瞬间找到了话题,便立刻将鸩罂粟引荐给公主。
霓裳听闻鸩罂粟自愿来支援军营医部,非要以国士之礼待之。鸩罂粟这厢又是婉拒,两人来回都是客客气气的。
杏花君大喇喇来了一句:“哎呦霓裳小妹就是这样很讲究的,你就受着吧。”
随后他拎起药箧远离了两个礼貌人,自去做事。正要离开营帐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与雁王和公主认识一年多载,杏花君一直都知道霓裳很能隐藏心事,不管是在政事上、还是感情问题。
她每次来医部探视病患和杏花君时,都努力整理好仪容不透露出一点愁容。虽然杏花君不是很懂战事,霓裳也从不主动说,但他跟着默苍离一行人出生入死,多少也训练出一些直觉来。
直觉告诉他,他们陷在鸩陵里的三军将主导权全都释出,在消息被恶意封锁的情况下,只能不见天日地等待外界的动作。
“轰隆——”
这时天空中闷雷乍起,杏花君抬头望了眼黑云滚滚的天边,一场暴雨正在无声酝酿。
但他知道,帝师的书信写了“守”,霓裳无论如何都会坚守他的嘱咐——感情的事就是这样毫无道理,亦无逻辑可言。
杏花君无奈望天。策天凤啊,你可千万不能害死我。
(二)
浓云翻滚,满目的墨色慢慢侵蚀霓霞关的红天,这是傕鹰记忆中在羽国比较少见的暴雨。
他支了伞,提着两罐圆润的酒壶,登上关隘的捎台去准备交班。细密如织的雨幕中他隐约瞧见比鹏的身影,他似乎在望关内的方向。
“怎么了?”傕鹰几步过去,把伞斜在他头顶。原先噼里啪啦恣意拍打在比鹏一身重甲上的雨滴忽停,比鹏瞬间觉出他的声音近在耳畔,清晰可辨。
“我在看鸩陵。”比鹏道,“消息被阻断了,不知道里头情况怎么样。”
傕鹰顺着他的目光往三征防线的极北望去,只见城外东北面的关外黑压压一片翎军蓄势以待。他道:“嗯,幸好几位将军判断正确。万一他们急着突围,关外就是翎军守株待兔。这种情况还不如守着不出。”
比鹏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们是站在霓霞关谈论鸩陵被围的困境,他们能看见关外的翎军,而鸩陵内的人看不见。消息被封锁的情况下,内中之人心理压力有多大,比鹏完全是可以设身处地共情的。
“就是不知道援军是谁?何时去解围?”
傕鹰见比鹏语带忧虑,便递给他一只酒壶:“战场上又不是没见过这种情况。我说你,你不会是在担心霓裳公主吧?人家亲大哥都不急,你急什么?”
“我就不能是在担心杏花大夫吗?”比鹏一噎,眸光瞥到傕鹰举到他眼前的酒壶便嫌弃地瞪了他一眼,“我一会儿还要去巡视,不喝酒。”
“随你。”傕鹰垂手将酒壶放在比鹏脚边,又把军情书递给他。
比鹏以一手遮着大雨,单手展开细细看,雨水顷刻间就打湿了他单边肩膀,但他看似浑然不觉。这段时日他与傕鹰轮流守着霓霞关,按照帝师的指令暗地里领着不少守军前去中渎水对岸的蚬山袭扰翎军,意在拖延。
按照两人多年领军作战的经验,中渎水展不开翎军的骑兵单元,只能行游击刺杀一类的活动,这自然也是翁翼生留着这个防守隐患的考量。
比鹏看得沉浸,翎军面对他们的挑衅袭扰,也体现出了灵活的作战方式:“傕鹰,诩相有没有与你提过伯劳的事?”
傕鹰愣了一瞬,他知道比鹏这么问是在怀疑虎啸林中的驻军除了牲杀将军之外,还有一支在战阵中主刺杀突袭、机动性更强的队伍。
“他说过了。你怀疑伯劳在这里面?”
“嗯。”比鹏边说边从脚边提起酒壶。
“你不是说你不喝?”傕鹰打岔。
“你都带上来了,我不喝怎么行?”比鹏笑着揭开酒壶,然而刚灌了一口又登时拧起眉来,“你不是说这是酒?”
傕鹰奸计得逞,哈哈大笑道:“我要守关啊,怎么可能喝酒。你喝着吧,别客气,这是我们诩相喜欢的苦茶。”
比鹏白了他一眼,一边皱眉一边慢慢喝。傕鹰见他这几日萦绕在眉头的愁绪消散了,兀自继续笑个不停。比鹏越想越气,正要出言遏止他,忽有探子上城墙递来一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