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声音随着关门声落下而消散，只剩窗外偶尔传来的沙沙雨声。钟繁坐在凳子上，神色如同今晚阴沉的夜色。

她闭上双眼，重重呼出一口气，心中积攒的沉重总算变得轻松了些。

随后，她叠起双臂，将整张脸埋了起来，只剩后脑勺漏在外面，似乎这样就可以逃离那些令她不愿直面的。

在这块局促的生存空间里，钟繁的耳边只有自己微弱的呼吸。外头没有月亮，屋内也没点灯，一片漆黑，她甚至看不清眼前自己的裙摆。

奇妙的是，但这反倒令她放松了许多。

钟繁熟练地从胸口处拿出一个平安锁，紧紧攥在手里。平安锁小巧，还没她的半个手掌大，通身是由黄金制成，四周雕刻着祥云纹，正面镶嵌着一颗圆润剔透的红玛瑙，背面工整錾刻着四个字——福瑞安宁。

尽管瞧不见，她依旧死死盯着自己的双手，嘴里小声重复着：“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尽管在旁人面前还能维持着体面，但钟繁十分清楚，自己的内心已经快要崩溃。

为什么要帮平意？钟繁说不明白，只是在突然的一霎那，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帮帮这个女子。她便鬼使神差地跟着指引这样做了。

人总会有那么几个瞬间，做出一些平日里完全不可能的事，大家称之为天意。

邓陌闻的那番话虽然刺耳，但钟繁心里十分明白，他说的没错。轻信于一个陌生人，无异于引狼入室。她知道邓陌闻是好心提醒，怕她在不知根知底的情况下着了恶人的道。

但下意识地认为她会轻易受骗，又何尝不是轻视她?她不需要这些自上而下的目光施舍而来的“好意”。

论及律法，她七岁便熟知所有法度，在安国法典中随意挑出一条她都能将其一字不差地悉数背出，甚至对应的案件也能说出一二个，就连父亲都曾赞叹过她的博闻广记。谈及诗书，别说四书五经，就连整个藏书阁中的书都找不出几本她未曾读过的。

在围墙高耸的皇宫和被严防死守的静心宫里，能日日与她作伴的只剩下这些厚重却又脆弱的知识和书籍。

觉得我不了解平意，邓陌闻，你又凭什么自以为是地认为了解我呢？迄今为止，你甚至连我的姓名都不知道。

平安锁硌得掌心生疼，钟繁却不愿松开手。直到冰凉的金锁和玛瑙都染上了她的体温，她才放过自己，将其仔细收好。

忽然，她眼睛一亮，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恰巧，门口又有声音响起。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赶路闲聊时零零贰曾透露过，无名阁的敲门声也暗藏玄机，不同的敲门规律代表着所面临的不同情况。

至于更深的，零零贰没讲，钟繁也没追问。但像现在这样的敲门声，钟繁明白，是零零壹来了。

打开门，零零壹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个皮质圆筒。

见屋内昏暗，零零壹先替钟繁将灯点上，随后拆开信筒，取出里面的纸条。

他将纸条展开，送到钟繁眼前。上面的文字字体娟秀，却十分微小，钟繁聚精凝神，才勉强能看清。等明白这纸条究竟是何意后，她心头一惊，指尖一松，刚还被拿在手中的秘密信件此时如同干枯的树叶，悄无声息地飘落到了地上。

零零壹坐在钟繁对面，仍是平日里那副泰山崩于前仍面不改色的表情，可此时的语气却格外郑重：“阁主的吩咐，还请沈小姐仔细考虑。”

钟繁的内心万分纠结，不免表现到了面上。

零零壹见她如此苦恼，紧抿嘴唇，犹豫许久后还是开口提醒：“沈小姐，无论后果如何，请你做出自己真心想要的选择。”

钟繁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谢谢，我只是……”

零零壹罕见地微微扬起嘴角，轻声道：“嗯，我明白。有时候人总会身不由己，所以当可以自己进行抉择时，顺从自己的内心。”

“可若是真心选择的结局并不好呢？这算不算自掘坟墓？”钟繁叹了口气，眉头不自觉地皱在一起。

“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前，又有谁能够一眼看到结局。”零零壹错开两人交汇的视线，声音比平常多了一些忧愁，“无人能知晓最终会如何，看似正确的选择有时甚至会让事情更糟糕。古语云，‘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零零壹再次看回钟繁的眼睛，眼里是无法让人忽视的认真，“至少在还能够自己决定时，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对面那双墨色的眸子里似乎添了不少迷魂汤，钟繁下意识点点头，回答道：“我知道了，谢谢你零零壹。”

零零壹露出一抹浅笑，云淡风轻地宽慰眼前有些郁闷的女孩：“随口一提而已，不必现在就给我答复，明晚前告知我即可。”

说罢，就起身走向门边。

“我只是不想让无关的人受到伤害。”钟繁小声地将心中所想说出口。

“阁主从未也绝不会伤害无辜的人。”零零壹回应得斩钉截铁，声音是不夹杂一丝质疑的坚决。

“零零壹，我答应阁主。”钟繁叫住了即将离开的男人，她不知何时捡起了纸条，手指捏着它的一角轻轻晃了下，“谢谢，你今天的话帮我想通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