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抬手，扶住了旁边冰冷的墙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那双遇到什么事都淡然的蓝眼睛，此刻盈满了震惊、茫然，以及深深的痛楚。

安娜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连忙握住他冰冷的手，声音带上了哭腔和后悔：“少爷、少爷你别这样......我只是猜测，我不该说的......夫人她一定是有什么苦衷，她那么爱你......”

爱？

这个字眼此刻像烧红的烙铁般烫在他的心上。

是爱吗？那种将他与世界隔离、用鞭子和禁令筑起高墙的爱？那种直到最后、也未曾向他透露只言片语，只留给他无尽谜团和独自逃亡命运的——爱？

可是，如果这一切的出发点，真的是为了从可怕的未来手中抢回他呢？

不远处的伯里斯察觉到了伊瑞安的异常，朝他们走去。

走近后，他看到伊瑞安脸上空洞又茫然的神色，脸色比离开亨斯特那夜后还要惨白，看上去仿佛一支烛火摇晃、随时要熄灭的蜡烛。

“你怎么了？”伯里斯上前扶住他。

伊瑞安摇摇头，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安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伊瑞安不知道自己怎么和安娜道别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了警局门口，也不知道自己走过了哪条街。

周围的景物像浸了水的颜料，模糊成一片片混杂的色块，声音也隔着一层玻璃，听不真切。

他脑海里有无数过往的回忆在浮现，每看到一副图画，他就为它重新解析一次，为它重新镀上一层色彩。这纷乱又繁琐的思绪工作让他几近崩溃，他只想蒙在被子里。

他机械地走着，直到一只手臂有力地揽住他的肩膀，将他带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伊瑞安。”伯里斯的声音很近。

伊瑞安被迫停下脚步，被束缚在这个怀抱里。他把头抵在伯里斯的肩上，像是终于找到一处可以短暂搁置重负的地方，泄了气一般，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紧接着，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伯里斯紧紧抱着他，另一只手抚上他的后脑勺。他听到伊瑞安压抑而颤抖的哭声，心里跟着发疼。

“安娜说了什么？”他轻声问。

“她说，”伊瑞安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在屠杀前一个月，是我母亲辞退了她......”

伯里斯的手臂一僵，瞬间就理解了这句话的潜在意思。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只有卡瑞娜拥有先知的身份，才能解释得通这一切行为。

卡瑞娜也预见了那个电闪雷鸣的灾难，她在极力避免，自己的孩子成为那灾难的核心。

但当他真的确认时，只感到一种无名的悲壮，一个女人、一个母亲独自对抗命运的悲哀。

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绝望与执着，此刻透过伊瑞安的泪水，沉重地压在了他的心上。他感到一股强烈的酸涩堵在他的胸口，闷得他发疼。

“她看到了什么......她什么都没和我说，她为什么不和我说......”伊瑞安几乎泣不成声，为什么等到一切悲剧已发生，才让他来挖掘真相？

伯里斯松开了一些拥抱，但没有放开。他抬起手，抹去伊瑞安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

泪水滚烫的温度和怀中人抑制不住的颤抖，让他不禁自问，同为先知，谁的悲哀更深？谁的罪孽更重？

伯里斯擦拭着他湿润发红的眼尾，温声安抚：“这是你母亲做出的选择，她爱你。但她也选择了相信你，她为你留下了那本书。”

伊瑞安瑶瑶头，湿漉漉的脸颊无意识地蹭着伯里斯的手掌，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不，我为她感到难过，我为她感到煎熬......”

伯里斯沉默着，一言不发地擦着他的眼泪。

过了许久，伊瑞安的颤抖逐渐平息，泪水也逐渐干涸。

他靠在伯里斯肩头，浓密的金色睫毛被泪水濡湿，黏连在一起，在眼下投出疲倦的阴影。过度宣泄的情绪抽空了他的力气，留下一种沉重而麻木的疲惫。

伯里斯感受到怀中身体正放松，那份惊涛骇浪般的悲伤如潮水退去，留下湿漉漉的、安静的滩涂。

又过了好一会儿，伊瑞安缓缓直起身。他低着头避开伯里斯的视线，声音因为哭泣而带着浓重的鼻音：“抱歉。”

伯里斯松开手，退后了半步，“哭出来就好，要去散散步吗？”

伊瑞安抬手用力擦了擦眼睛和脸颊，他的眼眶和鼻尖依旧泛红，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泪水的洗礼后，却仿佛被冲刷得更加清晰。

“好，谢谢你。”伊瑞安整理好了自己，又掏出手帕去擦伯里斯被泪水打湿的肩头。

伯里斯看着他湿漉漉的睫毛，眼尾捎带一抹绯红，嘴唇有些苍白，透出一种难得的、楚楚可怜的脆弱感。他心头软了一下，想俯身给面前人一个安抚的额吻，但又怕让伊瑞安心堵，最终什么也没做。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起初，两人都沉默着，伊瑞安需要时间来消化心里未完的情绪。

春夜的晚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两人的头发。街道两旁的房屋窗户透出温暖的光亮，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远离，时而交错。

不多久，伯里斯缓缓开口，给他讲起了贝内埃各地的美食和人文美景，伊瑞安听着，话渐渐多起来。

直到夜深，街边房屋的光亮都暗下，伊瑞安的心绪逐渐恢复如常。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远处深蓝夜幕下朦胧的山峦轮廓上。他暗暗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说：“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