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密州那天,大雨滂沱,琼枝瑟缩在驴车上。
大雨浇不灭她满身怒火,她恨极了,却又不知道该恨谁。
或者,每个人都值得她恨上一遭!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她的命运该怎么改变呢?
或许,可以生一个孩子,让他继承自己的才华,替她狠狠出一口恶气!
是啊,可以生一个孩子,和自己一样聪明有才华的孩子。
琼枝要让世人都看看,她才是真正的惊才绝艳之辈!生出的孩子更是龙章凤姿!
这样的想法与王达的爹不谋而合。
两人很快成婚,也很快生下了王达。
生下王达后,琼枝就不愿意与王达爹有什么夫妻生活了,连偶有的亲昵都会被禁止。
琼枝满脑子想的都是要将王达培养成才。
从王达记事起,家里来往皆鸿儒,是个才子大儒路过清丰都会被琼枝拉来王家做客。
王达被名师鞭策着长大,是头猪也该冒点才气了,可王达成日里惦记着吃。
琼枝看着王达越来越像她爹,气不打一处来,变着法地找王达爹撒气。
王达爹懒得理琼枝,又找了几房妾室入门,不出三年,又生了几个儿子女儿,就更加不把琼枝和王达放在心上了。
再后来,王家大伯弃文从商做生意挣了点小钱,王达爹也跟着沾光,日子滋润不少,为了生意,王家决定举家搬去密州。
此等大事,王达爹没有找琼枝商量,更不打算带她一起走。
所以王达爹瞒着琼枝去书院接上王达,骗王达带他去吃好吃的,偷偷将人带走。
一家人坐上了去密州的马车。
夜里,王达发现离家越来越远,好吃的也没吃上,哭着喊着要找娘亲。
王达爹觉得这个大儿子不争气,索性让他回了清丰。
从此,王家和琼枝母子就断了来往。
琼枝这么多年为了王达能成才,不遗余力,能有的钱都花在给王达找老师这件事上。
在王家这么多年,竟是一点钱没攒下。
如此,琼枝一个人抚养王达,实在吃力。
饶是王达再懂事,每日吃得少之又少,家里也要揭不开锅了。
看着王达日渐消瘦,明明是该抽条长个子的时候,却矮了同窗一大截,琼枝心里不是滋味。
她在院子里洗衣裳,洗着洗着就哭了。
溘吾游此春宫兮,折琼枝以继佩。
父亲说她的到来,让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仙宫上的玉树,所以唤她琼枝。
他说:“我的琼枝最有出息了,日后,定是名冠肃州的大才女。”
琼枝思念着早已亡故天涯的父亲,蘸着污水,用木杵写下一首诗——
“本是瑶台玉作身,悔落红尘四十春。遍山荆棘争高日,空留琼枝向月轮。”
第二天一早,琼枝翻出了压箱底的红衣,轻点朱唇,眉目含笑,来到了万花楼。
这次,琼枝卖诗,卖艺,也卖身。
得知母亲在花楼为自己挣束脩的时候,王达正饿得头昏眼花,在夫子的课上精神恍惚。
一句策论没答上来,夫子打他手板,他才清醒不少。
没想到同窗们起哄,说他给自己母亲做龟公,夜里忙得很,这才昏昏欲睡。
众人哄笑,夫子制止不住,气得直吼。
王达听到他们侮辱自己的母亲,豁出全身的力气,将为首的几个人拎起来打。
疲累和愤怒让王达变得麻木,手也没了知觉,只是一味地挥动手臂,满地刺目的红。
若不是宋清拦了一下,那几个男生性命都难保。
宋清将人送回家,却有陌生男子衣衫不整地从他们家离开。
很多事情不言而喻。
王达不可置信地奔向母亲,几近崩溃:“原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母亲!何至于此啊!何至于此啊!这书我不读了,我养你——”
话音未落,琼枝一个巴掌落在了王达的脸上。
“不读书?我做这些就是为了你能好好读书!你读!你不可能比我差!你给我读!”
琼枝语气急促,转眼看见宋清,更加不甘!
“人家宋清家里也不行了,怎么人家就争气,怎的你就不行?你是我的儿子吗?是吗?”
琼枝发了疯,一拳一拳落在王达身上。
终于,王达抬眼,泪水夺眶而出。
“我不是,我不是总行了吧?我就不该回来,我就不是读书的料!天生我才就是没用啊,母亲!”
琼枝颤抖着手,替王达擦去眼泪。
她张了张嘴,嗓子涩到发不出什么音节,她问:“儿啊,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啊。”
委屈再也忍不住,王达失声痛哭。
琼枝将儿子搂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时至今日,回想起那一夜,宋清都觉得有说不出的难过。
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可命运总不给他们好结果。
宋清轻叹:“当初,我若没有遇到你,或许……”
祁颂雪捂住宋清的嘴:“不要再说这种话,就算没有遇见我,你也会走到这里的,我也是,只是路更颠簸,时间更长而已。”
宋清弯弯眸子:“你别生气,我只是有感而发。”
祁颂雪佯装狠戾:“这还差不多,再说这种话,小心我鞭子伺候。”
收拢思绪,宋清回忆着这些年和王达相处的细节。
“我赴京赶考前曾在书院见过他一面,他已经如此瘦削了,身体也不大好,他来送我,谈及母亲,他还是想为自己和母亲的未来再试一试的,可惜……”
“母子二人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他母亲为何不给他立碑?”祁颂雪想不通。
宋清猜测:“或许,伯母身体不大好吧。”
这也是个说法,祁颂雪点点头。
宋清道:“我们提些吃的去看看伯母吧,然后再去万花楼,问问鸾娘。”
祁颂雪一笑,宋清说又和自己想到一起去了。
“知我者,宋清也!”
两人正要出门,只见唐大林扛着一个人狂奔而来。
那人面色苍白,不是柳二还能是谁?
唐大林大喊:“老大别走,柳仵作有话说。”
祁颂雪连忙说:“成何体统!快将人放下来。”
唐大林十分委屈:“我刚忙完,路上碰见柳仵作快晕倒了,想着送他去医馆,他非要来找你,我只能把人扛来了。”
柳二一琢磨起来案子就顾不上喝水吃饭,有些乏力,在唐大林背上露出一抹歉意的笑。
“多谢唐兄弟送我,祁大人,关于尸体,我琢磨出一个新线索,想着可能对你破案有帮助,便赶了过来。”
祁颂雪一喜:“快说——”
“那个书生,应该是自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