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他在制造什么?”
湿冷的风穿过公馆的长廊,吹散黏在她身上的血腥味。还待修葺的木板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蜘蛛蜷在墙角昏昏欲睡。即将回到卧室的时候,艾利欧姆忽然向她问话。
她不答反问:“怎么,你心里有推测?”
“你离得最近,问问你的想法而已。”她没有表态,艾利欧姆也就没有明说。
二人各怀心思的对视被烛光照得透亮。她确实是有模糊的猜测。宝条让他们做的实验,不像是单纯的随机结合,更像是提纯创造。
但她最终只是摇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当天晚上她就发起了高烧。
她睡得很不安稳,梦中的场景支离破碎,就仿佛是扭曲的万花筒,乌泱泱的人群化作黏稠的色块,在眼前流淌成怪异的曲线。可无一例外,那些人都在看着她。
一直看着她……
无数双恐怖的眼睛,都在一转不转地、黏稠地、死死地、钉在她的身上,盯得她毛骨悚然。
她惊醒了。
时间还未至天亮,月光透过窗台,在地板上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她撑着枕头支起身,头很痛,喉咙里仿佛烧着火,难以吞咽。她试着想抬起手指,可身体始终软绵无力,连动动指头都十分费力。
……只是和怪物的体/液进行了亲密的接触,应该不至于被感染吧?
可思绪至此时,她却感到侧脸一阵刺痛。抬指摸上去,在她侧脸上的弹痕已经结了一层很浅的薄痂,指尖稍一按压,便渗出湿润的组织液,带起细密的疼痛。
“……”
应该,不至于吧?
不能吧???
放在她床头的手机突然轻微地震动了下。
「……达索琳?——Sephiroth」
锁屏界面的最新一条消息是这样。
她解锁屏幕,发现萨菲罗斯在七个小时前就给她发过一条讯息了。部队在那时就抵达了位于尼布尔山脉北部的火箭村,并在此扎营。他们计划明日乘船渡海,前往五台战场。但她没有及时回复。
「抱歉,刚睡醒。——Desolyn」
动作微顿,她又编辑了一条新的消息发送过去。
「不是故意不回你的。——Desolyn」
「……我没有这个意思。——Sephiroth」
消息刚发过来,他又再次追问。
「要打个电话吗?——Sephiroth」
……啊。
她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文字,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有一瞬间,她甚至不知道这种昏沉的感觉到底是来自于高热带来的生理影响,还是单纯被萨菲罗斯的言语挑起的。只知道等心神落到实处时,她的耳边已经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晚上好。”
1st的话音低沉优雅,带着令人眷恋的磁性。
她的目光晃了晃,强制性收拢思绪,“晚上好。”
通讯器里沉寂三秒,她:“你还没睡……”
“你的声音不太对劲。”
声音又是十分巧合地撞到了一起。
大脑始终很迟钝,她握着手机,哑然片刻,可还未整理好措辞,那边的萨菲罗斯又再度开口了。
“……我在想你为什么还没回复。”他的声音始终很低。近乎找补一般,话音落下后,甚至停顿的时间不足一秒,他又继续说道,“宝条在年前就有针对你的迹象,我不确定他现在是否还是这样。”
“这算在担心我吗?”她问。
“怎么不算呢?”他似乎笑了一声,但她听不真切。
夜风在窗外呜咽絮语,电流噪音始终贯穿通话,她无意识地抓紧手机,忍着身上的酸痛将它更贴近耳廓。
“你怎么了?”似乎察觉到她的动静,萨菲罗斯低声问道,“刚才听你声音很哑,是工作导致的吗?”
“……算吧。”她捏着手机,犹豫片刻方才开口,“我好像发烧了。”
“发烧?”对面的萨菲罗斯似乎愣了下,作为体质强悍的特种兵,他鲜少生病,“你有药吗?”
她看了一眼床头柜。
出门时她只带了三种药物,一种是她常用的营养剂,此外就是以备不时之需的麻醉针,以及……超出正常剂量15倍的戊巴比妥钠。
它在民间更广为人知的名字叫安乐死。
“……没有。”
萨菲罗斯没有立刻吭声。她猜测,对方或许是被她的举措干沉默了。
毕竟谁家好人出门在外居然不带这种基础的紧急用品的。
……但萨菲罗斯真的有这个意识吗?
没隔太久,萨菲罗斯继续开口:“神罗士兵外出时队伍肯定会配备紧急药物。可以去找他们。”
“…嗯,我知道。”
“保持联络?”萨菲罗斯说,“直到你病好。”
“好。”
……
她换好衣物,走出房门。正准备下楼时,却听到长廊对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听上去,似乎有人刚从地下实验室上来?
鬼使神差地,她停住了脚步。借助长廊拐角处的阴影,她隐蔽身形,透过公馆里昏暗的灯火看了过去。
——是瑞雯。
这次过来的研究员里,除了她以外的唯一一名女性。
“知道科学部门工作强度大不把人当人,但没想到居然真的这么不做人……博士就和疯了一样,想要复刻下午那种怪物,甚至用空了下面的骨髓……”
“大晚上的,还让人去山上帮他取J细胞……现在都已经十二点多了,明天再去不行吗……”
“还说什么要把那具女尸一起运过来,真是吓人……”
……宝条想让瑞雯去魔晄炉里取杰诺瓦细胞?
她垂下双眸,思忖起来。此刻已至深夜,科学部的人看样子都在地下实验室,魔晄炉那边不会有太多人。既然宝条会派瑞雯去取细胞,那么,驻守在炉外的士兵肯定会对“科学部的女研究员”放行。
普通士兵无权窥探科学部机密,换言之,只会有一个人在魔晄炉内行动。
是很……难得的机会。
她的大脑始终很昏沉,可头晕目眩之间,她却升起了一个很疯狂的念头——足够大胆,也足够危险,是她平时无论如何都不敢想的念头。
但值得一赌。
她悄悄地往拐角前方走去,一手掀开随身的腰包,攥紧自己最为趁手的武器。走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叩、叩、叩。
瑞雯离她越来越近。
在瑞雯转角下楼的那一刻,她骤然出手,飞扑过去,自后钳制住人,将麻醉剂精准地深深刺进对方脖颈。
哐当。
身量和她相近的女性虚弱倒地。她抽回针管,瞥了对方一眼,随即毫不犹豫地卷起衣袖,往魔晄炉的方向走去。
体质可以靠营养剂短暂拔高,过去的路线她也早已刻在脑中,至于发烧……等今晚事成再去处理也没有关系。
尼布尔山上原本蛰伏着无数怪物,但被塔克斯一清,威胁已然大大减少。实在躲不开的,她也能用雷诺给的魔晶石强行驱赶。
只要她能顺利进到魔晄炉实验室,只要实验室里没有旁人,那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这一路顺得有些不可思议,就连把守魔晄炉外的士兵,也在见到她的装束后,就直接爽快放行了。
她离实验室越来越近。
……但她的身体,却有点不太对劲。
眼花得越来越厉害,视野愈发模糊。每往前一步,眼睛里的那些黑色光斑便抖动扩散得越发夸张。可这一切都没有另一个症状恼人。
虚幻的鬼影在眼前晃荡,锐利的尖叫始终徘徊耳边。冷风撩过染汗的鬓发,呜呜地黏上她的耳根,虚空中好像总有一双诡异又惊悚的眼睛,一直在紧盯着她。
一直在,盯着她。
盯得她有些……不寒而栗。
耳畔嗡鸣不止,她踉跄着扶住墙壁,用力地晃了下头,另一只手颤抖的指尖却无意间触到冰凉的试剂。
“……”
砰的一声。
她的背部蓦地撞上刚刚合拢的钛合金门板。深吸口气,她提起注射器,喘息着将针头扎进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