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她已经注射过太多次营养剂。惨白的胳膊上如今业已布满针痕,狰狞的淤青在皮肤上浮了起来。可活塞推到底的刹那,那种一直萦绕在她身上的痛感、昏沉感,忽然之间,不知为何,一下子就全部消散了。
就好像泡沫啪地破碎一般。痛苦化作轻盈的愉悦,肉/体的束缚消弭殆尽,身体就像脱胎换骨,轻飘飘的,无拘无束,就像在天地间飘飞的羽毛一样。
……好、好愉悦。
她靠着墙喘息着,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静下来。等那种晕眩的感觉淡去后,她才重新直起身体,慢条斯理地抚平衣袖上的褶皱,抬眼看过去。
——JENOVA。
映入眼帘的是魔晄炉深处的最后一扇保险门,门顶的牌匾上刻着杰诺瓦的名字。她收起针剂,不再犹豫,上前推开大门。
房间最中心依旧是那具熟悉的“古代种”女尸。杰诺瓦的母体冷艳绝美,阖眸沉睡的姿态犹如血腥童话里的睡美人,苍白的肌肤泡在魔晄和福尔马林的混合液内,银灰色的长发如海草飘散,珊瑚般猩红瑰艳的器官正轻轻震颤。
她一言不发地朝它走了过去。
早在前天在宝条的指令下抽取杰诺瓦细胞时,她就萌生了一个念头,但一直无法实施。
……要是杰诺瓦母体不在了。
要是,尼布尔海姆这个地方,不再有任何实验价值……
那么,萨菲罗斯是不是就不会再接到过来这里调查的任务,不会发现身世的秘密?
这辈子的一切是不是就能如她希望的那样,正常又平静地发展下去?
她有魔晶石,又随身带着安乐死,驻守在这里的并士兵不多。只要把他们杀了,就不会有人知道她今晚来过这里。事成之后,不会有任何人会怀疑一个重病卧床的女人的。
而且,“达索琳”没有动机啊。
她打开密封舱,从水里捞起杰诺瓦的手臂,指腹轻轻摩挲着女尸柔滑细腻的肌肤。视线落到它苍白的面容上时,她的眼底霎时掠过一丝狠意。
致命剂量的戊巴比妥钠能否杀死这个外星生物她并不清楚,但至少,这些能让它的生命体征进入最差的状态。
毕竟这么多年来,无论是加斯特还是宝条,都只敢在杰诺瓦体内抽取,而不敢注入别的东西。
他们都在害怕,怕那些外来物质、化学药品,会不会污染到这具完美的史前女尸。
四周一片静谧,没有任何人在。她缓慢地抬起手,指间紧握着灌满安乐死的注射器,准备终结预想中的一切。
嘀、嗒、嘀、嗒……
营养液滴进水缸,沉重的机器发出噪鸣,排气扇嗡嗡地旋转,女尸的身躯被捞出水面,拉起一阵水流的声音。
她用力挤压着杰诺瓦的手臂,在针尖即将刺进皮肤的刹那,她的视线余光,突然瞄到一支很不起眼的,小小的培养管。
那上面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只写着一句简短的单词。
——「Sephiroth」。
那是萨菲罗斯的细胞。
仿佛头皮中有电流窜过,她忽然忍不住颤抖起来。可还未等她缓过神,一阵陌生的气息便自后笼罩住她,阴冷又危险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垂响起。
“达索琳……”可怕的热流倾吐在她耳边颈侧,她在原地瞪大双眼,一动都不敢动,“你在做什么?”
……他为什么会在这?
就好像蛇类被人捏住了七寸,蝴蝶的翅膀被摧残弯折,她也像是被人用危险的刀刃抵住命门。心跳在加速,冷汗在狂飙,可她完全动弹不得。
她根本不敢想像,身后那个人到底来了有多久,又看到了多少。他依旧俯身贴在她身后,不属于她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仿佛刑场上焦灼又缓慢的倒数。
僵硬的手指微微一松,针剂滑进衣袖。她克制地吸了一口气,没去管自己身上的冰冷,机械地松开左手。
啪嗒。
杰诺瓦的手臂掉回到水里,惊起一片水花。
“我只是……感到有些好奇。”她听到自己这么说。
“好奇?”
“是啊……两千年前的女尸,如今居然还能迸发出如此强劲的生命力,难道不会很令人好奇吗?”
“呵呵……呵呵呵……”
他突然笑了起来,起初是压抑而绵密的低低笑音,而后越来越大,透着一股诡谲的癫狂。透过水面的投影,她看到他单手捂住脸,微耸的双肩止不住地抖,指缝间露出扭曲到极致的笑容。
“你最好…真的是这样呢。”
她松了口气,慢吞吞地站起身。
幽冷的灯光照落在宝条的镜片上,掩去了他的眼神。她难以看清对方神态,只能不动声色地走向置物架,整理起成包的骨髓。
“达索琳,我并没有叫你过来。”宝条的声音难辨情绪。
“……瑞雯身体不适,所以托我代劳。”
“噢?是这样吗?”
她能够感受到,宝条探究的目光游弋在她的身上。
但她不能露出马脚,只能维持着平静的语调:“确实如此。”
“那把杰诺瓦细胞交给我吧。”
……
夜晚的山路混濛阴悒,什么都看不清楚。此刻天空阴云遍布,空气沉闷潮湿,看起来暴雨将至。
回程的路上,宝条让她走在前面,他紧跟于后。
“达索琳,你知道今天的实验是为了什么吗?”宝条突然开口问她。
她心头一跳。
她不知道宝条为什么要问她这个,也不敢深想。地下室的那具变异样本的体内,最初是有着融合了杰诺瓦基因的人类细胞,显露出杰诺瓦基因组里比较糟糕的一面;而后面她注射进去的,是融合了杰诺瓦基因的魔晄原生怪物的细胞。
但这一切没必要说得那么复杂,最直白的,能够抽象提炼为:
表达了A物种基因的杰诺瓦细胞,和表达了B物种基因的杰诺瓦细胞。两者融合后,诞生出有杰诺瓦基因特质的C物种。
而鉴于杰诺瓦的融合特性,C除了拥有强烈的杰诺瓦显性特征以外,基因组里也兼具A和B的特点。
可她不明白宝条到底有何用意,只能谨慎地组织语言:“是探索杰诺瓦细胞与外物结合的多元性吗?”
“是,也不是。”宝条此刻竟然出乎意料地耐心,他们走过一道陡弯,伴随着碎石滚落山崖的细响,宝条的声音始终飘渺不定,“这只是一个试验。”
“试验?”
不知为什么,她的脑中突然掠过了适才在魔晄炉内的惊鸿一瞥。
“你知道吗?在很多年前,杰诺瓦细胞曾经和人类的细胞完美融合,创造出了一个非常伟大的个体。”
她的脊背处突然窜过一阵寒意,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可理智却在强压着她的惊悚,迫使她继续聆听下去。
“他的母亲……呵,卑贱的人类不提也罢。”宝条罕见地多话,他的心情似乎很好,声音里带着病态的愉悦,“在刚怀孕的时候,那个女人就注射了杰诺瓦细胞,而后我给那个在子宫里的胚胎也注射了。啊……一个满载杰诺瓦细胞的子宫,里面孕育着同样被改造的胚胎,这是J计划立项至今最崇高也最伟大的作品。我此前也一直这么认为的。”
“可是他似乎还保留着一部分人类的特性。”他轻轻地补充道。
恐惧的感觉猝然攫紧心脏,心底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可她不敢回头,只能死死地掐住掌心,尽量平静地问下去:“那您最近是有什么想法吗?”
“达索琳,你说……完美能够再造完美吗?”
“……!”
她猛地转头,瞳孔霎时紧缩,锋利的针尖抵着她的脖颈险险划过,擦出一线血丝。宝条挂着古怪的笑容,朝她再度紧逼。
第二次攻击接踵而至,她急切地往后躲去,而后咔哒的一声——
来不及了,什么也来不及了。
脚下岩层碎裂开来,失重感猝不及防地席卷全身。她瞪大双眼,想要伸出手,去抓住什么,可刚伸长手臂,眼前的宝条倏然间扭曲变形,幻化成另一种恐怖的姿态——
在她仓惶又惊骇的注视下,悬崖边缘不知何时出现了了一具苍白的女尸,它朝她翘起嘴角,笑容毒艳诡异。那双紧闭的眼睑缓缓掀开,露出一双碧荧荧的可怖竖瞳。
那双竖瞳好像正燃烧着,涌动着,焚着千言万语朝她裹来,越烧越旺,越升越亮,近乎撑裂那具尸体的眼眶。
——「达索琳。」
惨白而怪异的皓腕扭曲着,朝她直直地伸了过来,眼看着就要亲昵地搂住她的脖颈。
她惊惧地想要退开,脑海里却传来“啪”的一道裂响,仿佛钢索遽然绷断,手脚完全无法攀住任何实物。
下一秒,幻象如碎瓦般层层坍塌,眼前重叠的虚影聚合成另一道身穿白大褂的身影。他阴沉着脸,一手攥着注射器,想要抓住她。
她悚然惊觉——
宝条的目标,是她。
抽取那么多杰诺瓦细胞,也是为了她。
再造完美?如何再造完美?
用杰诺瓦的血,替换她的血。
再然后,把她推到萨菲罗斯的身边。
……可她反应得太晚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狂风的轨迹几乎凝作实体,她在山崖间急速下坠。所有事物都在视野尽头拉成一道模糊的长线,山峦和夜色的边界混濛不清,一切都越来越远。
咚的一声!
一道重击。世界霎时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