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晄是生命之流的提取物,蕴含着极其丰富的生命能量。
倘若每颗星球、每种文明都需要唯一且独特的创世神话的话,那么对于这颗名为「盖亚」的星球而言,生命之流一定是其创世神话中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生灵会死亡,但死亡并不代表灵魂的终结。包括人类,不限于人类,所有生命在肉/体油尽灯枯后,灵魂都会回归到生命之流。
那里并非灵魂的长眠之所。犹如永不停歇的织机,它织缀着万物的死亡与新生。灵魂会在那里洗尽疲惫,散尽记忆,再在某个合适的时候,被重新投回到人世之间。
不断编织着万物新生的生命之流,会在星球的土地上化作绵延不绝的河。绿色的河流散发着流萤一般细碎又绚丽的荧光,以一种难以用言语捕捉的美感,穿过高耸的山脉、宽阔的原野、冰冷的雪山、湿润的沼泽,再汇进无边无际的海洋之中。
上千年前,星命学家便发现了它。他们将它编进壮阔的史书材料里,供学者研读。为作为星球「母亲河」的生命之流,谱写了一篇篇神圣的颂词。
半个世纪以前,神罗看上了它。他们在生命之流丰富的土地上,建立起了高大的魔晄炉。他们从星球的血管里提取血液,再连同科学家们精心筛选的化学用品一同倒进炉内。分解、透析、提纯、融合、搅弄,最后输出为危险又迷人的魔晄。
从生命之流中提取的魔晄,散发出丰富且纯净的生命能量,但对于大多数寻常人来说,却如硫酸一般致命。
想要承接来自生命之流的能量,必得先具有能与之匹配的强大体魄和意志。但鲜少有人能同时满足这两点。
浓度越高,魔晄对身体防御系统的侵害就越强。而除了肉/体上的伤害,魔晄也拥有比麻精药物更强烈的对神经系统的攻击。
轻度的魔晄中毒会让人产生幻觉,而重度的魔晄中毒,要不就是会让人浑浑噩噩,变成毫无神智的植物人,要不就使人心智尽毁,沦为只知道杀戮和破坏的怪物。
但她却在自己特制的营养剂中,加入了稀释的魔晄。
……
她重重地吸了口气,仓促地侧开眼,不敢和萨菲罗斯对视。
“……可以不说吗?”
昏暗的灯光照到她的脸上,显得她的面色格外苍白。
时间应是深夜,四周寂静无声。所处的地方大抵是特种兵的营帐,四面覆盖着遮光的幔帐,只有从纱网缝隙里露进来的几丝月光,和冷白色调的台灯提供纤薄的光线。
她自然也看不到,垂头凝视着她的萨菲罗斯,眼神有多么晦暗。
“原因。”他说。
“……就连保持沉默也需要原因吗?”
他没有说话。
她慢慢地、慢慢地屈起双腿,环起双臂,将下巴搭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每个人对魔晄的承受阈限都不同,而她很清楚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上辈子,她有很长的药物依赖史。
最开始是在1997年,那时候她还没认识萨菲罗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标,她在科学部门里投入了非常多的精力。
这其中也包括对身体的消耗。
第一次用营养剂强行提高体能时,她用的还是神罗发放的药物。但到后来,她的身体逐渐对此产生抗性,普通的营养剂已经无法满足她的需要,更无法和她高强度的加班以及自虐式的行事风格抗衡。
更何况,她的身体,早就在童年那段黑暗的过去中,被摧残坏了。
她尝试性地在自研的营养剂里加入了魔晄。在科学部门,最不缺的资源,就是魔晄。
加入魔晄的营养剂效果比她想象得要好用多了。她测试过,就算她饮食不规律、或者干脆一整天不进食,只要注射了营养剂,身体里就能有消耗不完的体力和精力。
最奇妙的一次,是她在注射药物之后,竟然能连续熬上三个通宵都没有倒——这甚至还让她评上了那个季度的优秀员工——尽管后面心跳频率快了点,但这都不是太大的问题。
唯一的问题,是药物带来的强烈依赖型和成瘾性。与之同来的,是过量注射,以及过量注射后产生的幻觉。
这也被称之为轻度的魔晄中毒症状。
她强行戒掉了药物。后怕地换回了以前的营养剂。再后来,和萨菲罗斯在一起后,她就基本上没再用药了。
“我……”她顿了顿,喉咙里好像堵着一块硬物,不上不下,让她很难吐出完整的字句。
她抬起眼,看向萨菲罗斯。碧荧荧的竖瞳倒映出了此刻的她。而后她发现,自己的眼里,竟然已经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雾气。
“我可以保持沉默吗?”她再次问道。
“我不想骗你。”她说。
——「我不想骗你。」她强调。
和萨菲罗斯在一起之后,她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用营养剂了。
再一次触碰那种药是在前世的0003年。塔克斯例行检查,不经意间又来到了贫民窟的第五区。
来的人是雷诺,只有雷诺。
「……你能不能,」她当时站在男人对面,身上穿着被洗得起毛的白大褂,眼神晦涩,「能不能帮我带个东西?」
「……」
「不麻烦的。」她补充。
「以你的职权,能够很轻易办到。」
她看着雷诺,看着男人漠然离去的背影,从街巷深处追了过去。
「……求你。」
回过头来,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在贫民窟里的那五年了。就好像一场梦,模糊的梦境,画面像透过磨砂玻璃观看一般,声音变调,画面失色,所有东西都似到达熔点的金属般融成一团,只剩下鲜明的感触。
……那是很鲜明的痛意。
或许用游魂来比喻更为恰当。白天她是人人仰赖的医生,她能在绿叶之家的孩子面前露出恰如其分的笑容,能够冷静沉稳地戴着听诊器就座,在无数人面前伪装出正常的模样。
但每到夜晚,暮色降临,人潮散尽,浓稠的夜色弥漫街巷,顺着狭窄的窗口流进房间时,无穷无尽的痛苦就会将她淹没。
她很想挣脱那些痛苦,又害怕痛苦除尽之后,她又会变得一无所有。
正宗留下的疤痕她用了几乎半年的时间才让其痊愈。
最开始耳边有神罗循环播放的殉职广播,到后面眼前只剩下那张染血泛黄的表格。每到夜晚,蜷缩在房间角落,她都会抬起手,近乎机械性的,用手指把那道结痂的伤口狠狠抠开,笑着看自己胸前蜿蜒出血,溃烂流脓,伤口越变越大。
好畅快啊。她想。看着疮疤越变越大,伤口越烂越深,真的好畅快。
当血色蔓延到一定程度时,血色会变成妖异灼人的焰色,焰色的深处,永远是那道决绝远去的身影。
她又想起了那种被自己停用许久的营养剂。
体内的魔晄量到达一定浓度后就会出现幻觉,加入了魔晄的营养剂也具有同样的作用。当冰凉的液体从手肘处注进体内时,相比起那种微不足道的痛楚,她更想哭。
第一管、第二管、第三管、再来一管……不够,还不够,远远不够……
滚烫的液体在脸颊被夜色凉透,湿漉漉的泪水沿着下颌掉落地面,遍地都是被她随手丢弃的空试剂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