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注射了多少支药剂后,她终于见到了想见的人。
那道身影正站在月光下,静静地俯视着她。
「……萨菲罗斯。」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是萨菲罗斯吗?」
像肥皂水吹出的泡沫,那道身影在虚空中微微摇晃,啪的一下,消散了。
……
时间、频率、剂量、心理状态,还有睡眠时间,都会影响魔晄在人体内的代谢。
她得停药。理性在脑海里敦促她。她应该停药。
她必须停下来。
可停了药,她就再也看不见萨菲罗斯了。
再也看不见那个,面色平静,眉眼温和,偶尔会看着她,露出浅淡笑意的萨菲罗斯了。
幽寂的夜晚,无风无云,冷冷的月光透过铁材钢筋的缝隙里斜射进来,堪堪照亮窗台上那个不染纤尘的玻璃瓶。
她看着站在路口的男人,滚烫的泪水从眼眶滑落,湿漉漉地斑驳在脸上。男人目光微动,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几乎带着他不该有的温度,她没忍住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一声变调的轻笑,随后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嘶哑、越来越癫狂。断断续续,连绵不断。
如同疯子般的笑声,仿佛缠绕着那些无人在意的过往,一同沉进黏稠又荒诞的夜里,如墨水或鲜血一般弥漫开来。
「痛吗?」他垂下眼,注视着她的手肘。
「……」
「达索琳,痛吗?」
他蹲下身,苍白的手掌似乎是要托起她的脸,碧绿的竖瞳里漾开阵阵波纹。
她看着他,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直到眼前那道身影再一次褪色,从实影变成虚影,快要消散开来的时候,她才开口。
——这种感受,叫做痛吗?
「不痛。」她笑着说,抬起手捧住那只手,枯瘦的手掌穿过另一只手掌,贴在自己湿润的脸颊上,「一点也不痛。」
鲜血蜿蜒成线,从她惨白的手臂处滑落。
「……一点也不痛。」她的喉咙深处溢出短促的气声。
她没有哪一刻能比此刻更痛快了。
她继续制药,继续用药。每隔一段时间,诊所的门口都会多出来一只冰冷沉重的合金保险箱。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沉默地将空掉的箱子放在这里去往圆盘上层的必经之路上,等待塔克斯的人回收。
她以前从没那么期待过夜晚,但如今夜晚已经成为了她活下去的期盼。
戒断药物的过程十分痛苦,可相比起蔓延在血液经络中的那种无形痛意,精神上的痛苦要更难熬。
「萨菲罗斯……」
她推开生锈的窗户,望向外面,漆黑的虚影握着长刀,不紧不慢地朝远方踱步。苍白的月色下,那道身影也在慢慢变淡。
「萨菲罗斯!」
她急切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可她抓不住他,也留不住他的幻影。
……
身体里的魔晄到达一定浓度后,患者会出现魔晄中毒的症状。随着浓度越高,病症也会越强烈。她就像是那些与蛇共舞的人,小心、谨慎,想要从毒蛇的身上获取妖异的美丽,又不得不考虑一招不慎满盘皆输的后果。
她在那漫长的五年中摸清楚了自己身体对魔晄的承受阈限,也摸清楚了这具躯骸对魔晄的代谢能力。她不断地用药,不断地戒药,在永无止期的循环中,去夜里见那个永世不能再见的人。
含毒的营养剂,成了她赖以生存的续命之药。
「你会感到开心吗?」冰冷沉寂的夜晚,她又一次看着他问道,「看到我像曾经的你那样,你会稍微有一点欣慰吗?」
她近乎执着地发问。
——看到「达索琳」如「英雄」一般救了那么多人,你会没那么厌恶我吗?
「萨菲罗斯」没有说话。
这具身体早就被她弄得一团糟,溃烂的伤口最后变成了永远也散不去的疤,凌乱的针孔弥漫整个手臂,血管里流满了不属于她、只属于有毒无毒的化学成分的液体。
破破烂烂的躯壳,内部早就被抽空了,只剩下生命之流作为骨架,脆弱而单薄地支撑起「存在」这一客观事实。
但她已经习惯了。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早就习惯了魔晄注入体内的瞬息,带来的那种要命的感官。
可这些……她要怎么和萨菲罗斯开口,怎么去和他说?
“……抱歉。”她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发颤,“对不起。”
“我真的不想撒谎骗你。”她重复道。
时间或许过去了很久,又或许没多久。夜风沿着帷幔的缝隙钻入室内,带来无法驱散的寒意。她安静地等待着,咬着唇等待着,心尖上蔓延开酸涩又疼痛的枝桠,如同春夏抽长的巨树,狠狠地往她四肢百骸里钻。
“……如果你真的不愿意说。”
她感觉自己真的等了好久,才等来萨菲罗斯的回应。
萨菲罗斯正低头看着她,语气平滑无波,“那就算了。”
她的身体不自觉地痉挛了下。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萨菲罗斯又说道。
她愣愣地抬起头,萨菲罗斯的面色她依然看不真切,但此时距离方才,空气中那股晦涩压抑的气息好像终于减淡许多。
远处仿似有虫子鸣叫,拉长的低低鸣噪反而给夜色添上几分静谧。她依旧维持着双手抱膝的姿态,瘦弱的身体蜷在特种兵的床上,看上去小得可怜。
这是一个很没安全感的姿势。萨菲罗斯看着她,沉默片刻。即使她在他的房间内,只有他们两人独处的时候,她也依然带着无意识的警惕和戒备。他漫无目的地想。
但最后他都没有将这些托之于口。
夜色遮蔽了他的半边身影。唯独隐在阴影中的那条手,慢慢握紧成拳。但萨菲罗斯最后还是说:
“我只是认为,这毕竟是你的身体。你得自己爱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