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母的视线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感。
浸润在那道冷凉的目光里,纪沉舟好半晌才压抑着轻轻低语:
“恶心吗?”
他知道母亲可能还在怨恨自己,这样的话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了,可他还是无法忍受心口传来的闷痛。
纪母瞥见纪沉舟像受伤了一样目光暗淡,依然没有露出丁点作为母亲的心痛,而是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转过身板着脸继续讥讽:
“和自己研发的仿生人做那种事,难道不恶心吗?”
她突然发火,声音不算小,回荡在空荡荡的走廊内,显得格外刺耳。
听见这句话的一瞬间,纪沉舟几乎是从头凉到脚尖,全身冷的可怕。
他不由自主蜷缩起指尖,颤抖着瞳孔,却不敢直视纪母的背影。
这件事是他做错了吗?
或许是的。
毕竟那名仿生人本来应该作为他弟弟的记忆载体存在,是一个替代品。
可……
纪沉舟小心抬头,看着纪母灰蒙蒙的头发,喉头哽咽着吐不出半个音节。
可他不是您的孩子,不是纪珩啊。
纪沉舟在心里呢喃,可看着纪母的背影,又将话咽了回去。
他想为那时已经有了自我意识的森萤之心和自己做一点辩白。
可能是完全了解纪沉舟内心的想法,纪母突然转了过来。
她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轻轻压着毛呢披肩,眼睛直直的看向衣着单薄的纪沉舟:
“你别忘了,你也不是我的孩子。”
纪母语气平淡,甚至有点庆幸。
“幸好你不是我的孩子。”
她向上掀开眼皮,仰起头看向说不出话的纪沉舟。
“与其继续和我争辩,不如早点想办法解决被那名下流仿生人偷走的记忆芯片,如果这次实验再失败,你也没必要再叫我母亲了。”
“我只有纪珩这一个孩子。”
纪母下压着嘴角,要不是这场实验需还要他,早在纪珩出车祸的时候,她就会将纪沉舟退回福利院。
领养来的儿子,也只有让人省心这丁点好处了。
她沉沉吸了口气,抬眼看向纪沉舟。
已经忘记有几年,没有正眼看过他了。
他瘦了不少,穿得也单薄,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笔直地站在她面前,察言观色后才肯说话。
乖顺懂事的样子,可真让人无语。
省心又能怎么样,再好的成就与性格,终究不是她亲生的孩子。
纪母眼神忽地冷掉,她只要看到纪沉舟,就会想起几年前的事情。
如果那夜早知道去研发所,会碰上纪沉舟和仿生人做那种龌龊的事情,她宁可去死。
“我真的很后悔领养你。”
明明是他和纪珩一起出去的,但为什么变成植物人的不是纪沉舟呢。
那名仿生人可是能复活纪珩记忆唯一的载体啊,他竟然敢对它做出□□行为。
纪母细眉紧紧蹙着,还处于气头上的她,完全忽略了纪沉舟几年来都不肯将仿生人的脸模改成纪珩的事实,自顾自推着轮椅往外走。
轮椅彻底消失在眼前后,纪沉舟才像失去力气一样,腾出一只手用力撑着身后的墙壁。
“可是母亲你是不是忘了,纪珩才出生的时候,你也说过,我是能给你带来幸运的孩子啊。”
纪沉舟缓了一会又重新戴上口罩,习惯了母亲的说话方式后,竟然痛苦的时间都要变得短暂。
同一天经历的事情太多,等做完实验关上研发所的门时,他才发现已经过了晚上十二点。
做实验的时候还能勉强麻痹自己忘记母亲说的那些刻薄话,现在才刚闲下来,他又不由自主想了起来。
纪沉舟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凉气。
时间过去的太久了,他想不起来那天为什么要答应纪珩离开家门前安全的区域,跑到离家很远的地方陪他玩游戏。
又是怎么亲眼看见纪珩在自己眼前,被夺走半条生命。
纪珩已经沉睡了差不多十纪年了,母亲还是连一丁点希望都不肯放弃。
看来这场用仿生人存储植物人记忆的实验还要拖很久。
要等到什么时候,母亲才愿意放手呢。
纪沉舟想事情的时候总是太投入,以至他没看见在风雪里等着,快要冻成冰雕的某人。
纪紊尘眼睁睁看着纪沉舟忽略自己从他身边走过去,急忙抖了抖身上一点都没融化的雪。
“纪教授,晚上好啊!”
他的热情和苍凉的雪夜比起来,像极了一团燃烧的火。
研发所关了灯黑得很,纪紊尘这么突然钻出来,实在是吓了纪沉舟一跳。
瞧见纪沉舟踩着松软的雪差点滑倒,纪紊尘急忙一步上前,自动锁定一样精准的搂住人家的腰。
“上将,说过多少次了,第一天见面就碰别人的腰不礼貌。”
纪沉舟的腰绷得很紧,他不喜欢别人直接接触他,腰靠向背后的皮肤,每一处都怕痒的要命。
他只想逃。
“哪里是第一天?”,纪紊尘说话间看了眼通讯器,“已经是第二天了。”
十二点零一分。
他将显示时间的那面对向纪沉舟,顺道把头发上的雪全抖落在纪沉舟脖颈里。
好像存了心折腾他一样。
纪沉舟被激得一抖,匆匆揪着纪紊尘的后领要把他拉开。
只是这个角度,这个姿势,纪紊尘被拉到被迫后仰,而委屈望向他的眼睛。
朦胧的夜色,让他将纪紊尘幻视成了另一个人。
他有些气急败坏地松开手,心里骂着:狗东西。
故意膈应他呢。
“上将半夜三更骚扰我,要是我报警,你不觉得丢脸吗?”
“为了你,脸可以不要。”
纪紊尘听见纪沉舟的话,眼珠一转思考了一下。
人才要脸,他是仿生人可以不要。